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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繩縣/琉球國?一百年後的獨立與解殖

基於一直以來美日安保同盟都凌駕了沖繩人的生活權利,令到近代的沖繩湧現不少「沖繩獨立」的論調。比如歷年沖繩回歸日本紀念日,沖繩人都會抗議美軍基地長期佔用他們的土地使用權。而在今年G7 會議前,沖繩又發生一單美軍殺人事件,再一次敲響美日同盟的警號。沖繩獨立的表徵是美日/沖繩之間的衝突,事實上緣起於他們對自我歷史的思考及對殖民記憶的割裂。本文擬15世紀到現代為定點,將述說沖繩身份的構成過程,並會以三個出發點思考:1) 在琉球的沖繩人,2) 被模塑的沖繩人及3) 再重整的沖繩人,一探當中來龍去脈、前因後果和展望將來。

 

在琉球的沖繩人
沖繩(Okinawa)在1879年才成為日本一部分,之前一直是獨立主權國琉球(Ryukyu)。作為一個享有經濟自主、行政獨立的主權國家,琉球是季風亞洲史中舉足輕重的外交節點及商業中轉港。公元1406年尚思紹王成功一統琉球群島建立琉球國,史稱「第一尚氏王朝」。及後「第二尚氏王朝」尚真王開邊闢疆,北至奄美大島、南接八重山群島,確立現時鹿兒島縣和沖繩縣的「三省並三十六島」行政規模。15世紀始,琉球因位處南中國海中心,自然成為海務交易的中樞港口。熙來攘往的轉口貿易中,敢於遠行、鍾情貿易的琉球民族開始萌芽生根,其海洋外交位置更被中日兩國所認同接受,成為東亞首屈一指的商港,同時琉球人的自我認同感亦由商貿開始。所謂國民的自我認同,最基本來自其國家成就和文化經脈,而琉球島強大的商貿本能正好提供養分予國族認同。其交易網西接中國沿岸廣州、福州,北上日本、朝鮮,南下呂宋、安南、暹羅等港口。整個東南亞海洋都可見到琉球船櫓翻波弄沫。

琉球國金丸世主書狀,1471年琉球國王尚圓給薩摩守護島津立久的官方書信。(資料圖片:commons.wikimedia.org)

琉球地理上擁坐太平洋而環顧東亞,日本軍閥都垂涎這塊海上綠洲。這個小島可為日本提供進攻東南亞的跳板和一早成熟的對外貿易框架,於是琉球慢慢成為日本人的進攻目標。16世紀中日雙方因倭寇問題而破壞商業交流,明朝欲轉向琉球深化朝貢體制。朝貢體制的深化促使兩國交易網絡更加緊密,明朝無需遠渡東瀛亦可獲得白銀、漆器、屏風;同時琉球也可從福州(中方主要交易港)得到大量礦產、魚產、醫藥等必需品。雙方繞過日本的貿易發展,直接傷害日本本國的海運利潤。與此同時日本時值戰國時代,各大名需要增加自己土地來擴張勢力。琉球在朝貢關係下早已和日本交惡,於是薩摩藩在公元1609年派兵入侵琉球,強逼琉球成為其附庸國。薩摩藩進行徵地稅收和重劃地界,不斷侵吞琉球國的主權,轉化它成為鎖國政策中唯一開放的商業港口。一方面琉球要無奈接受薩摩的管治慾望,卻又希望維持中國的朝貢關係。在明朝朝貢體系和宗主薩摩藩之間不斷拉扯,此刻琉球被矮化成半主權政體,其主權能力已經受到侵蝕,直接撼動琉球人的經濟驕傲感。到了17世紀,歐洲各國成功在亞洲建立貿易網,無需依賴琉球的中轉功能。昔日繁華落盡,琉球化身漂洋泊海的寄生幽靈,經濟本錢散去。往日驕傲不復,琉球連外交話語權都被淘空成一紙空文,失卻舊有國際地位。隨之琉球國的主權影響力大幅下降,商貿千百輪轉的盛景既往不復。失去對經濟能力的文化依存,對琉球人的身份認同帶來根本性的影響。

17世紀琉球發生的經濟劇變,令琉球人明白到文化發展要離開經濟一途。當時琉球深受中日雙方影響,島上漢字日語通行開創出琉球語系。琉球人對山河島嶼的鄉土情懷亦展開了精靈信仰,至今琉球島上仍可見到別樹一幟的風土習俗。到了19世紀,日本經過現代化運動後深受民族帝國主義薰陶,推行廢佛毀釋、尊皇攘夷等皇權集中化工程。日本有意仿效西方帝國的建立過程,分成本國、邊緣地區和殖民地等不同領域去管治,這種分層統治反映地區文化之差異,也埋下琉球人和日本文化不容的伏筆。

在日本帝國化過程中實施了廢藩置縣政策,要求附屬國歸順中央政府以集中權力。一夜間琉球國被日本單方面要求斷絕外交關係(最主要是中國),其群島也被勒令收編日本版圖內。在1879年日本兩度宣布「琉球處分」,廢琉球國而納鹿兒島縣。同年3月27日日本派兵鎮壓琉球皇室,末代皇帝尚泰王投降時呢喃一句「命こそ宝」,意為生命是至寶,為琉球文明獻上最後輓歌。4月4日,日本宣布設下沖繩一縣,琉球國貴族鍋島直彬為第一任縣令,為琉球國正式畫上句號。琉球國幾百年的傳奇貿易史頓成絕唱,而本質上的文化不相容令到琉球人和日本人的國族思想不能契合。經濟神話不復,連國家根本亦被蠶食,當琉球人文化斷根折莖時,他們只能花果飄零於日本大地上,徒然接受沖繩人這一名字。

 

被模塑的沖繩人
日本在1879年吞併琉球以後,卻試從另一角度去構造沖繩人之身份,試圖模塑日本眼中的「沖繩人」,創造歷史斷層區分昔日的琉球人。琉球人之身份認同於日本接管前,多受到中國、台灣和南亞等文化影響,鮮與日本主流文化接軌。日本文化強調的一統性和排外性,執意粗暴地磨滅各民族的差異,成為至今日本社會族群撕裂的濫觴。比如當時政府禁止沖繩人使用沖繩語、強逼沖繩人放棄舊名、刻意貶低沖繩本土文化、禁止進行舊有文化習俗等,如此皇民化政策失去民族共融彈性,難以順服沖繩人進入日本帝國的懷抱。二戰時連同天皇體制的帝國主義變質為軍國主義,更將沖繩人安置成帝國邊陲的「二等公民」,和朝鮮台灣等殖民地一樣,是「未開化」的殖民地遺民。如斯單向壓迫之文化衝擊,直接將沖繩人打造成文化上的「他者」。

由於文化、語言和思想的差異,日本國族思想排斥沖繩的獨特性,但強逼沖繩人服膺於神授皇權的天皇思想。在一系列皇民化運動之推波助瀾下,沖繩人被逼拋棄文化影子,去擁抱大日本帝國的國族情懷風風火火地成為天皇屬民。隨著二戰白熱化和太平洋戰爭的蔓延,英美聯軍於1945年發動又名「鐵暴風」的沖繩島戰役,於是琉球島首當其衝成為了防衛線。沖繩人又一次需要在自我身份和國族認同上作出割裂,由於他們並未成功和日本文化連接,更被日本軍國主義模塑成「未開化的他者」。但他們同時又被要求沖肩負起「天皇子民」的責任,殊死對抗外敵來襲。沖繩人無法理順當中如此對立的殖民地思想,但他們又被醜化成殖民地的他者而失去話語權。結果他們相信當時日軍渲染下的邪惡歐美勢力,明白到自處於無從選擇的殘酷輪迴中。在1945年沖繩島面對聯軍十八萬雄師時,他們擺出與日本天皇生死與共的姿態,接受玉石俱焚的「玉碎」指令,最後卻換來徹底的背離失信。

沖繩島戰役是東亞二戰中最慘烈的登陸戰,日軍以十二萬士兵抵擋十八萬英美聯軍。日軍選擇兩敗俱傷的神風敢死隊和玉碎戰,結果導致十幾萬人死傷,亦令到沖繩人付上沉痛代價(資料圖片:commons.wikimedia.org)。

由於日本本國沒有足夠軍事能力去守衛沖繩,事實上沖繩島成為棄子旨在拖延時間幫助中央防備全面入侵。本質上沖繩島戰役就注定失敗,而沖繩人不過是可有可無的二等公民。沖繩人的國族想像諷刺地滋養了日本軍國之殘忍,大量沖繩人被臨時徵召為軍人戰死沙場,日軍更利用他們為肉盾作戰,甚至強逼他們成為前線炮灰。基於二等公民和未開化的文化標籤,日軍從不把沖繩人當成同胞。比如沖繩人會被無辜誣衊成為間諜被殺,還有不少沖繩婦女遭到強姦。他們之食物居所更被日軍沒收自用,令到無數沖繩人死於飢餓、缺水和瘟疫之中。更可悲是作戰後期日軍實行焦土戰略,強逼一千多個沖繩人集體自殺。一個個含淚按下手榴彈的沖繩人,為的是日本帝國之夙願,卻受到最殘忍的背叛折磨。放棄琉球人的文化驕傲,不禁思考沖繩人究竟命值幾何。

 

再重整的沖繩人
戰後沖繩被美軍佔領期自1945年至1972年和1972年重歸日本,反倒給予沖繩人多一次機會審視自我身份的去留。在美軍佔領下沖繩有十份之一的土地成為軍事基地,作為美軍遠東軍事的重要分支,及後美日安保同盟加劇了沖繩的軍事化發展,有近七成的駐日美軍都集中在沖繩島之上。外籍部隊對沖繩人的不友善,協同日本政府近年的進取態度,勾起沖繩人的創傷陣痛和反戰訴求。在示威抗爭上尚泰王之名言「命こそ宝」成為口號之一,表現出沖繩和平主義的嚮往憧憬。如斯對沖繩歷史解讀的渴求,理解成一種對歷史起源的追溯過程,戰後和平主義與琉球本土文化結合成為沖繩人的民族性。現在沖繩年輕人希望獲得更多自由度和更高自決權,甚至有政黨組織要求沖繩獨立重拾琉球國度。沖繩人民族思想的何去何從,將會成為本文最後要點。

前文描述的沖繩島戰役成為沖繩人一大轉捩點,由於沖繩人付出的沉重代價和延綿數代的撕裂劇痛,沖繩人再度深思自己民族位份如何。1947年昭和天皇表明美方可以長時間租用沖繩,作為雙方在二戰結束後的落台階。1952日本正式和美方簽下「舊金山和約」,「割讓」沖繩于美國並承認它在沖繩駐軍的合法性和合理性。沖繩人再一次被犧牲成外交成本,不少人視之為第二次的日本對沖繩背叛。沖繩人自琉球被薩摩藩進攻後就失去主體性,不斷跌宕大國外交之中,而國體長期輕視他們的生活需要。正如Laura Hein 和 Mark Selden所言,沖繩這種島國經濟體只能依靠大國的扶持資助,昔日明朝今日日本,現時日本把沖繩設立為特別經濟體享有優厚減稅及經濟援助,更大力推動旅遊服務業的發展。但是否代表沖繩人終於被視為日本人?

沖繩人之所以覺得自己被排除在體制之外,原因是「被模塑的沖繩人」身份只是日本行政需要的工具,其身份內容沒有包含沖繩人真正想法。由「被模塑的沖繩人」去到「再重整的沖繩人」,日本對待沖繩構成了一種結構性的歧視。自「舊金山和約」中的美軍基地問題就和日本行政模式糾結起來,其具體表現就是無視沖繩人的獨特文化,和踐踏原住民的基本生存權。聯合國人權理事會早認定美軍基地和日本本國的消極態度為「現代形式的種族歧視」,因為沖繩人的民間參與度基本上被排除在制度以外,令到沖繩人無法自決生活,更無力應對和自身有關的事情。

結構性歧視最明顯的例子就是1972年沖繩回歸時實行的《沖繩公用地暫定使用法》。這法令容讓美軍不需要有正當理由都可以佔有公有地,是次直接逾越沖繩人在人權法和憲法的基本公民保障。除了公民權遭到剝削,經濟上亦被日本本體所排斥,比如「沖繩振興計劃」下日本政府派糖式補貼企業,刻意忽略長期規劃的需要,令到沖繩其他產業異常萎縮。同時日本政府常講重現琉球經濟之光,但一直以來鮮有國企進駐沖繩,更遑論建立沖繩金融市場。恐怕沖繩縣連年位處全國最低收入縣份,難以說服他們共享經濟繁榮;土地更常被美軍挪用為軍事訓練區,可見日本政府所建構的沖繩人身份侵蝕沖繩人的基本生存權利。

作者在圖中整理了琉球經濟歷史,現代沖繩經濟發展和美軍基地問題(可按大圖細閱內容)。作者提供資料圖片。

拋開經濟行政的問題,連文化和歷史上的敘說亦為日本背書,沖繩人的文化反思遭受徹底的結構歧視。2006至2007年間日本政府文部科学省(MEXT)試圖在歷史書上歪曲沖繩人在沖繩島戰役的身份,刻意隱瞞皇軍對沖繩人的逼迫虐待。文中描述沖繩人自願為國捐軀,卻忽略集體自殺的殘酷。數萬名民眾遊行要求MEXT正視歷史,最後政府依然漠視民意不了了之。期間民間自發進行口述歷史運動去教育下一代正確歷史觀,沖繩作家目取真俊更以戰爭紀實視角纂寫一系列戰爭小說。及後2015年反美日情緒不斷升溫,三萬名市民舉行集會要求美軍歸還普天間基地,並放棄邊野古基地計劃,成為近年最大規模的反戰抗美示威。同年自決派候選人翁長雄志成功當選沖繩縣知事,聲言要推動琉球獨立運動,解決沖繩基地問題。經過一連串的壓迫折磨,沖繩人終於了解到唯有實際掌握話語權,才能真正建構自己理想的生活模式。在自由天空下高呼「命こそ宝」,成為真正的沖繩人/琉球人「Uchinanchu」(來自沖繩/琉球方言,沖繩/琉球人的自稱)。

 

沖繩上的琉球人
這種思維轉向是沖繩人意識到自我話語權一直被中央政府凌駕,或是所謂的沖繩人概念根本是資本殖民後的產物。沖繩人的國族心理,不難理解成對自我生活的渴望追求。美軍基地和日式資本根本忽略沖繩/琉球人的基本需要,連基本建設和土地使用權都沒有,談何用旅遊經濟重拾琉球光榮?沖繩人的獨立要求與長期被忽略在外的沖繩獨特文化緊勾一環,而沖繩人真心渴望的不過是日本主流文化的認同重視。舊日薩摩藩把琉球作為東亞跳板、二戰皇軍棄沖繩作箭靶、現今美日同盟將沖繩化成東亞軍事重地。但可笑的是,上述又有誰認真看待沖繩人的一言一語?沖繩人之獨立訴求,不過是幾百年來輾轉帝國殘影下的創傷後遺症。好比Frantz Fanon 對殖民者和被殖者的批判,殖民者因自我需求造就「官方」的民族情懷,而被殖者就彷彿掉進時空牢獄中失去自省批判,信服當權者的定義理解。「I am not a prisoner of history. I should not seek there for the meaning of my destiny」Frantz Fanon 說出歷史硬性定義的可怕之處,透過重新解釋歷去解開殖民地的鬼影殘像。沖繩人現在成功重拾對歷史的執著,扣起琉球島和平精神,重新出發於世界定位,再度衝破日本的思維限制。

2007年有調查指出四成受訪者認為自己是沖繩人而不是日本人,兩成人更覺得沖繩應該獨立。2014年的蘇格蘭公投無疑為了沖繩人打了強心針,一句「命こそ宝」串聯兩百年起的自決心態,和沖繩人的「Uchinanchu」遙遙呼應。至於是否要作出獨立分離的決定,本文認為唯有沖繩人才有權解答。不過若要面對沖繩人的身份價值迷思,唯一肯定是只沖繩人有權選擇自我生活的方向,亦唯有沖繩人可以親自描述主體歷史,對自我/他者/日本人/沖繩人/琉球人等不同身份再進行解讀和解殖。沖繩/琉球人最後何去何從,還看將來沖繩人的自決願望。

 

參考資料:
McCormack, G. & Norimatsu, S. O. (2012), Resistant Islands: Okinawa Confronts Japan and the United States (Plymouth: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Hein, L . & Selden M. (2003), ‘Culture, Power, and Identity in Contemporary Okinawa,’ in Hein, L . & Selden M. (eds.) Islands of Discontent ( Maryland :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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