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urope, c’est moi”「我是歐洲」 ，就是馬克龍治下的法國政府在烏克蘭危機中的唯一政策邏輯，作為歐盟中具有強大軍事力量的主要成員國，馬克龍不但嘗試承擔起代表歐洲與俄羅斯、美國及中國等系統性夥伴談判及交涉的角色，更要肩負起穩定烏克蘭內部局勢、動員北約東部盟國的軍事合作及穩定黑海和波羅的海的基本防衛措施，對於歐盟其餘成員國而言，法國就是在歐盟現時仍然缺乏共同防衛力量的救生艇，而無獨有偶地，馬克龍政府在歐盟整合上的領導能力，得到了跨黨派的認同，即便是法國內部的極端右翼民粹主義政客，仍然難以否定法國在烏克蘭危機中成為歐盟防衛燈塔的必要性。誠如法國智庫 The French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And Strategic Affairs 高級研究員 Oliver De France 在 Carnegie Europe的一篇訪問中提到，法國總統馬克龍是近年來最能繼承第五共和國（戴高樂政權）的外交政策哲學的法國元首，而在烏克蘭危機中，雖然馬克龍在與普京單方面斡旋及對北約的態度上受到歐洲盟友質疑，但是整體而言，歐洲在面對自1945年來最重大戰爭危機之際，法國對於歐洲共同防衛的實質承諾，奠定法國在未來歐盟整合的決定性地位。
法國政府在烏克蘭問題上的具體立場
對於馬克龍政府而言，法國的如意算盤一直都是在烏克蘭與俄羅斯的武裝衝突一觸即發之先，嘗試與俄羅斯爭取最大談判空間，再次舉行2019年9月的「諾曼第模式」會談，所謂「諾曼第模式」，即使指法國、德國、俄羅斯以及烏克蘭四國領袖共同磋商烏克蘭邊境與俄羅斯的局部戰爭態勢，例如在2014年4月開始的頓巴斯地區武裝衝突等。而法國在本次的俄羅斯入侵之先，亦在1月26日在巴黎舉行了線上的四方會談，盡力解決目前緊張局勢，而在會談結束之後，雖然各方暫時未有達成共識，但在會上亦口頭上承認明斯克協議的合法性，進一步推動停火協議等等。而在會談之外，馬克龍亦另外在1月28日致電普京，向俄羅斯提出緩解方案，儘管提案比普京當頭棒喝，但是馬克龍在最後一刻仍保留了與克里姆林宮的溝通管道，在一方面保持著歐盟居中策應的角色定位。
即便馬克龍積極與普京調解局勢，而在1月26日及2月10日的「諾曼第模式」會談破局後不但隨即推動3月重啟會談，並在2月7日親自前往克里姆林宮與普京會面探討進路，雖然會談苦無成果，外界亦形容馬克龍是被普京「冷面貼熱煎堆」式拒絕以和平談判解決問題，但是事實上世界必須明白，作為歐盟成員國之一，地緣政治考量與美國及英國等遠離歐洲大陸的國家相異，誠如法國政治家暨歐盟之父之一的舒曼（Robert Schuman）在創立舒曼宣言（Schuman Declaration）及提倡簽訂巴黎條約（Treaty of Paris）之際回答記者發言提到，當時的蘇聯亦是歐洲的一部分，鑑於建立歐洲同盟的工作刻不容緩，蘇聯作為歐洲大陸的一員亦應當容許申請加入歐洲煤鋼共同體 (European Coal and Steel Community)。此外，具奧地利及日本血統的歐洲統一運動（European Unification Movement）理論家 – 第一任泛歐國際聯盟主席卡拉吉亦在著作PanEuropa 1922 bis 1962中提到，歐洲必須認清二次世界大戰不單只是歐洲內部的戰爭，蘇聯的存在長遠將為歐洲帶來另一次的存亡危機，長遠如要確保歐洲大陸的地區安全穩定，將蘇聯納入泛歐聯盟或歐洲其他宏觀規劃乃是必然之策。儘管馬克龍未有妙想天開地嘗試拉攏蘇聯入歐，但是對於德國與法國而言，普京治下的俄羅斯亦不可避免是一個不能信賴但必須保持溝通的地區夥伴。故此，在此前的烏克蘭危機面前，馬克龍盡全力保持與普京的對話管道，即使在開戰後的兩天，馬克龍亦在嘗試聯絡普京與美國總統拜登嘗試促成會談。
歐洲國家在國際關係上經常被批評為「天真懦弱」的一員，意指在軍事或經濟回應上軟弱無力，並被體制綑綁，忽略事態發展進程。馬克龍治下的法國，與鄰國德國或意大利在烏克蘭危機上的取態截然不同，即使馬克龍鍥而不捨地與普京進行外交交涉，但是在軍事上的部署並沒被此阻礙。馬克龍的第一次形勢誤判在於12月上旬時美國情報機關指出俄羅斯極有可能在本年上旬對烏克蘭發動軍事入侵時，提醒歐盟各國必須避免自亂陣腳，防止墮入自證預言陷阱（Self-fulfilling Prophecy），由此可見，當時馬克龍的確低估了俄羅斯發動戰爭的可能性，但在此後，馬克龍在應對烏克蘭危機中的處理相對迅速，例如在2月24日普京正式開展在Donetsk及Luhansk地區的特別軍事行動之時，法國外長勒支里安（M. Jean Yves Le Drian）便在當日嚴詞回應俄羅斯的軍事入侵，當日法國已經決定配合歐盟對俄羅斯祭出新一包制裁包裹，其中包括針對俄羅斯國民的簽證申請及對俄羅斯的金融、交通業界的營運等，而在2月25日，馬克龍祭出新一輪援助措施，率先宣佈會史無前例地向烏克蘭提供總值12億歐元的經濟援助包裹，其中包括運送軍事裝備到烏克蘭等，相比起2022暫時錄得的120萬歐元的人道援助資金，金額大幅上升。而最重要的是，馬克龍履新了法國對歐洲的防衛責任，不但派出國家憲兵干預組 (GIGN)到烏克蘭首都基輔保護總統澤連斯基的安危，更馬上調派軍隊前往波羅的海及巴爾幹半島兩大防衛要塞 – 愛沙尼亞及羅馬尼亞，提高歐洲的邊境防衛意識，從而在瞬息萬變的局勢取得主導權。而在將俄羅斯銀行體系提出SWIFT系統的立場上，馬克龍在與澤連斯基在25日的通話中已經表明支持立場，相比德國、匈牙利及意大利的回應迅速。法國現時大概管有俄羅斯12%的外匯儲備，而且俄羅斯自2010年多次在比利時及盧森堡以歐元發債的過程中，法國亦屢次成為債權人，在2021年的發債中仍然佔有6%的份額，故此法國在此次制裁的堅定支持對攸關重要。
法國本土對於壯大防衛力量及推動歐盟整合的支持
在烏克蘭危機不斷升溫之際，法國內部其實面對著總統選舉的壓力，法國將在4月10日舉行第一輪總統選舉，根據《政客網》民調顯示，現任總統馬克龍領先極端右翼對手勒龐（Marine Le Pen）及澤穆爾（Éric Zemmour）近7-9%，但是由於勒龐與澤穆爾同屬極右陣營，馬克龍面對的主要競爭對手仍然未算明朗。現時勒龐與澤穆爾的主要矛盾在於一些類似泥漿摔角的非政策辯論內容，勒龐在本月初攻擊澤穆爾的支持者中不乏新納粹主義者，而勒龐強調國民聯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是一個溫和理性的極端右翼政黨，相比澤穆爾的陣營由傳統天主教主義者及新納粹主義者主導，國民聯盟是選民合適的選擇，並且標榜自身代表工人階級，擴大選民基礎。之所以勒龐會無端攻擊份屬同一陣營的對手，而非其他競爭者，主要原因是澤穆爾近來搶佔了不少勒龐的主要支持者群，不但勒龐的姪女瑪麗詠·馬赫夏(Marion Maréchal)倒戈支持澤穆爾，原屬國民聯盟的歐洲議會議員傑羅姆·里維埃 (Jérôme Rivière)以及國民議會議員Nicolas Meizonnet均一同加入澤穆爾的競選團隊。由於現時勒龐及澤穆爾均未取得足夠500張的提名票數門檻，還差出接近100張的數量，他們必須在主要政策議題加強著墨，搶攻選民支持，而烏克蘭危機就是他們最好的政治操作武器。就在普京決定入侵烏克蘭當日，主要競爭對手包括左翼不屈法國（La France insoumise）的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及澤穆爾均對馬克龍的處理手段作出大力批判，其中梅朗雄的指出馬克龍被普京玩弄在股掌之中，外交手段缺乏實際內涵，而澤穆爾更大膽提出馬克龍的談判失敗在於馬克龍未取得普京信任，言下之意是指他本人更容易取得俄羅斯支持，配合其支持與俄羅斯結盟以取代北約合作的立場，反映澤穆爾的外交哲學。而國民聯盟的論調仍然停留於經濟層面，指出由於俄羅斯佔法國的農業出口14%，法國將要付上沈重代價。但是他們均忽略了一大重點，法國民眾其實是比想像中更支持馬克龍的外交舉措。
歐洲智庫European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為以上觀點了提供不少洞見，首先，根據民調顯示，接近43%法國民眾認為自身國家應在烏克蘭受到俄國入侵時挺身而出，雖然他們比意大利更不相信北約及歐盟的防衛力量，但在支持法國肩負防衛責任這一方面，只有屬於歐盟邊境，面對巨大的俄羅斯威脅的波蘭更為支持有關選項。另外，雖然法國是歐盟區內少數認為烏克蘭危機對於國家在各方面（人口流動、能源及經濟）的威脅較為輕微的國家，但是人民卻意外比德國人民更為支持自身國家軍事支援烏克蘭的防衛力量，反而法國人最為反對的是經濟制裁的反效果，例如在有關制裁會傷及自身經濟等論調。反映出由於法國人對於北約及歐盟的不信任，反而引證了馬克龍在此次烏克蘭危機中採取主動策略，並且為歐洲各國及烏克蘭提供軍援的必要性。此外，法國人民是歐洲國家中最為支持歐盟的首要目標是要避免戰爭發生的民族，有近27%民眾支持有關發展方向，無獨有偶地，馬克龍一直提倡歐洲需要發展「策略自主」的政策哲學，就是法國人的民心所向。有見及此，馬克龍此次在協助緩和烏克蘭局勢的外交工作上毀譽參半，但是他在關鍵時刻果斷援助烏克蘭及盟國，並且秉持了自身及歐盟的國際地位，的確與法國人的所思所想不謀而合，根據世界報 (Le Monde)民調指出，馬克龍的外交及國防政策得到57%民眾支持，反映出馬克龍對於歐洲共同防衛的發展方向，長遠會成為法國及歐盟的全球戰略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文/ 蘇民皓（香港國際問題研究所研究員），文章於2022年三月11日明報出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