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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DN轉角國際特約】”扇貝戰爭”— 英國脫歐前哨戰

目前,英國和法國官方暫時尚未就 「扇貝戰爭」的詳細賠償達成最終協議,但是該海域總算是因爲進入商討程序而暫時平靜。只是,當英國硬脫歐派繼續執意在不願意協商的情況下要求歐盟先讓步,這一類小規模,零星的衝突將會繼續發生甚至升級,為已經艱難的梅伊政府脫歐計劃更添枝節。從目前的談判看來,黨内硬脫歐派和留歐派之間互相傾軋的保守黨政府,連拖延時間的能力,都非常勉强。

 

如果將英國脫歐形容成一種極端民族主義、迷戀「傳統」,以及和永續發展等新時代價值相違的心態,那麽,沒有比早前英法漁民爆發衝突的「扇貝戰爭」更能體現這種精神。這齣鬧劇,始於今年8月扇貝大造之時,英國漁夫趁著法國漁夫每年夏季的法定扇貝休漁期,「入侵」靠近諾曼底約12海里外的法國海域大舉捕撈。

 

往年法國漁夫根據歐盟共同漁業政策(CFP),將他們的可交易捕撈配額,部分交給英國漁夫,以換取他們在法國休漁期間不進入該海域捕撈。但在「奪回主權」 (take back control)的大旗之下,英國漁民未遵守這個君子協議,終於釀成衝突。

 

擱在其他時間的話這不過是尋常的地區貿易糾紛,尤其英國漁業僅佔其經濟不過極小一部分,但這種躁動正是「後脫歐時代」英歐衝突的前奏:自70年代就一直以歐盟漁業法規受害者自居、歷史淵源深厚的英國漁業,將在脫歐後的貿易談判中真正瞭解到,要面對歐盟這個在規管以及經濟規模上的超級强國,有多困難。

英國以往與不少國家有漁業糾紛,與冰島之間的「鱈魚戰爭」是其中一個例子 (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英國漁民的自由主義 VS 歐陸的永續發展規管

 

正如許多硬脫歐派,英國漁業在民族主義外皮下埋藏著去規管化、經濟自由主義的傾向。2016年全聯合王國漁業僅佔全國附加價值毛額(GVA) 的 0.16%,從事漁夫和加工的從業員總共才兩萬4,000多人。但是,這一個產業的政治動能——尤其對於硬脫歐派來説——卻殊非一般。

 

漁業一向是硬脫歐的關鍵支持者,作爲英國航海傳統的傳承,漁業是一個巨大的文化符號,亦是民族主義的溫床。而CFP為歐盟各國設立漁區,劃給成員國在100海里内發放漁業牌照許可的權力,並施行全歐配額制度以控制濫捕對於環境的影響等等措施,都被英國漁民視爲歐洲壓迫英國的象徵。

 

不難想象,1973年加入了歐洲經濟共同體(歐盟前身)後,以遵守歐盟法(Acquis communautaire)換取加入單一市場權利之後,英國漁民對於歐盟的反感。故此,即便英國的漁業依然有可觀利潤(2014-17年度每年利潤均有增長,且總數超過3億歐元,歐盟内僅落後於西班牙),而且在全球化的大潮下萎縮幅度並無歐陸同行們大(西班牙、丹麥,甚至保加利亞等國的萎縮幅度更大),英國漁業依舊視歐盟為敵。

 

脫歐之後,英國不再需要遵守CFP劃定的漁區和配額,希望拿回所謂的200海里經濟海域,「奪回主權」的説法於是甚囂塵上,英國漁民順理成章地成爲所謂的「硬脫歐」、甚至「無協議脫歐」最忠實的支持者。

 

對於鄰居法國來説,英國漁民帶來的是另一種價值觀的衝擊:法國在漁業方面的管理,是由業界自己所掌控,早在超過十年前,就已通過由業界代表組成的「地區漁農業委員會」 (CRPMEM),以保障扇貝產量可持續發展為基準,並根據港灣方位制定三個從3月底至10-12月不等的休漁期。

 

2012年英法雙方發生近年較大的一次「扇貝戰爭」時,法國以在CFP底下獲得的部分配額,交易到英國手中,以換取英國15米以上的漁船在8月到11月不進入諾曼底的塞納河灣(Bay of Seine,即這次扇貝戰爭發生地點)捕撈,並且每年再磋商這項君子協定的細節。不過,今年法國方面希望將15米以下的漁船也加入協定,令談判破裂,釀成了這次的衝突。

 

法國方面的擔憂不無道理;英國政府早在2008年就已經因爲濫捕而立法禁止自己的漁民在英格蘭西南的萊姆灣(Lyme Bay)捕撈扇貝;而在今年和2012年的「扇貝戰爭」之前,英國漁民闖入鄰國海域大肆捕撈更是早有前科;1977年冰島循國際法將經濟海域(EEZ)擴張至距離岸邊200海里,正是爲了驅逐英國漁船。這一次的衝突,背負了更深層次,英國民族主義政治取向和價值觀上與歐陸規管的衝突。

英國漁業就是硬脫歐派的代表,在「扇貝戰爭」上他們總會要求歐盟先讓步 (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脫歐談判與漁業

這種超乎產業本身價值的政治意涵,以及經濟自由主義的強勢主導,讓英國漁業成為硬脫歐派中最不滿目前脫歐進度的一群人。這不只讓執政的梅伊政府芒刺在背,同時也是隨時準備逼宮的保守黨内硬脫歐派——如強森(Boris Johnson)等人——手中的王牌之一。

 

整個2018年,梅伊在脫歐談判中走的每一步,都有源自漁業問題的怒吼:三月歐洲峰會的前夕,包含前英國獨立黨黨魁法拉吉(Nigel Farage)以及保守黨硬脫歐派大將雅各.里斯–莫格(Jacob Rees-Mogg)在内的下議院議員,就已攻擊過梅伊政府在退盟協議(withdrawal agreement)中同意,在2019年3月「脫歐大限」過後開始的21個月過渡期中,將英國留在CFP中,而非在2019年便馬上從歐盟法規「解綁」。當時法拉吉更不無滑稽地將一箱死魚丟入泰晤士河,作爲對歐盟限制過量捕撈的抗議。

 

早前在布魯塞爾舉行的歐洲峰會,梅伊政府獲歐盟各國同意,將退盟協議中的脫歐過渡期再延長一年至2021年爲止,亦即英國將繼續留在歐盟單一市場(包括關稅聯盟和歐盟社區法規框架)内,並且繼續繳納歐盟預算多一年。但硬脫歐派的躁動恐怕只會讓扇貝戰爭這類型的衝突更常發生,這對於搖搖欲墜的倫敦政府來説也不是什麽好消息。

 

不過梅伊政府這個要求實際上有一定的道理;一如在其他產業,聯合王國的漁業縱使口中萬般不屑歐盟的規管,卻是極端依賴來自這個單一市場的訂單,漁業的政治含義令英國政府更難以忽視該行業的利益。

 

根據英國政府下議院脫歐委員會的研究報告指,聯合王國2013-15年67%的漁獲出口至歐盟,而包含扇貝在内的甲殼類海鮮,出口份額更飆升至84%。歐盟目前對於第三方進口漁產品(含加工品)的關稅最高可達25%,其中英國出口最多的甲殼類水產扇貝和龍蝦的關稅分別是8%和12%。可以預期,假設如硬脫歐派願,聯合王國以最嚴苛的方式脫歐,歐盟這個巨大市場和其延伸出的規管强權,只可能以更直接和侵入性的方式影響到英國。

 

英國漁業作爲硬脫歐派的代表,對於歐盟象徵典型的傲慢:對於歐盟來説,想以任何形式和歐盟單一市場貿易,必須遵守單一市場法規爲前提,以換取特權——單一市場絕非一個國家可以予取予攜的「自助餐」,而歐盟作爲一個談判對手,絕對是實實在在的經濟超級强國。

 

選擇不通過歐盟内的超國架構,在盟内以大國身份和盟友交涉影響政策,轉頭又希望以一國之力威脅整個歐陸,這正是脫歐派典型路線。作爲歐盟元老級的盟友之一,不管願不願意,漁業在脫歐之後將面對的客觀問題,也將會是英國後脫歐時代,許多其他行業的縮影。

 

目前,英國和法國官方暫時尚未就 「扇貝戰爭」的詳細賠償達成最終協議,但是該海域總算是因爲進入商討程序而暫時平靜。只是,當英國硬脫歐派繼續執意在不願意協商的情況下要求歐盟先讓步,這一類小規模,零星的衝突將會繼續發生甚至升級,為已經艱難的梅伊政府脫歐計劃更添枝節。從目前的談判看來,黨内硬脫歐派和留歐派之間互相傾軋的保守黨政府,連拖延時間的能力,都非常勉强。

 

(原文刊於UDN轉角國際,作者尹子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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