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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DN轉角國際特約】從軍閥割據到塔利班冒起 —— 1992 至 1996 年阿富汗內戰

脆弱的「阿富汗伊斯蘭國」,最終只維持了4年便消亡——政權缺乏合法性、各派擁兵自重、各懷鬼胎,是政權注定失敗的原因。當收復地方成為天方夜譚時,大家都以控制首都為首要目標,而主要聯盟力量又常常被破壞 ;在4年內戰的困局下,懂得攏略民心的塔利班在鷸蚌相爭下,成為了那個漁翁。塔利班崛起,是不幸的偶然,但也是讓人感興趣的歷史教訓。

 

阿富汗戰爭的煙哨此起彼落。自2001年10月,美軍揮兵阿富汗以來,這場戰爭已持續18年,成為美國歷史上耗時最久的一役,至今仍在與塔利班(Taliban)斡旋和平談判。2日,美國首席談判代表表示,雙方已達成協議草案的共識,有待川普總統批准。

 

和平看似不遠,但過去四十年的阿富汗,幾乎一直經歷著無間斷的無情炮火。從1979年蘇聯入侵阿富汗開始,伊斯蘭聖戰士負嵎頑抗外力以及蘇聯傀儡政權。雖然成功迫使蘇聯從「中亞越南」撒退,無功而還,但相對和平的日子,只不過是維持了數年而已。不久,阿富汗民主共和國便在1992年正式「壽終正寢」。

 

對大眾來說,1980年代的聖戰士抵抗蘇聯史,或2001年美國攻打阿富汗到當前主政的賈尼(Ashraf Ghani)政府,這兩段時期因牽涉不少經典歷史與國際關係的元素,資料與分析都比較普及。然而,對1990年代由「阿富汗伊斯蘭國」到「阿富汗伊斯蘭酋長國」——也就是塔利班政權壯大之際——這段時期的認知比較空白及零碎,或是只知道是軍閥割據。

 

1992至1996年的阿富汗是一個比現時更失敗的「失敗國家」(Failed State),但我們需要了解的,是背後各派鬥爭的緣由 —— 縱使各方有多次和解的機會,為何仍失敗?迄今在新聞上還會經常看到的「塔利班神學士政權」,又是如何在鷸蚌相爭之下,成為最大贏家呢?

 

親蘇政府倒台 國家支離破碎

 

無法達成和平、漸漸走上內戰的主因,就是各派只顧及狹隘的族群或自身利益,導致誰都不肯妥協的權力爭奪。

 

1989年蘇聯-阿富汗戰爭停火後,以阿富汗人民民主黨為首的納吉布拉(Mohammad Najibullah)政府依然接受蘇聯政府的資助,勉強能夠維持政權。但隨著1989年起的「蘇東波」,令蘇聯從內部分裂走向解體,這個殘餘的喀布爾共產政權被斷絕資助,也漸漸走上管治危機。

 

這還不算壓倒納吉布拉政權的最後一根稻草。當政府失去外援,當年抗蘇的伊斯蘭聖戰團體又漸漸迫近首都時,本來親政府的大軍閥杜斯塔姆將軍(Abdul Rashid Dostum)見大勢已去,臨陣倒戈,令納吉布拉決定潛逃。於是,1992年4月,阿富汗民主共和國倒台,新政府「阿富汗伊斯蘭國」正式成立,只是和平仍未出現在這片土地上。

 

要了解1992年前後起喀布爾的內戰,首先要理解各個主要政治勢力的立場分野:

 

「騎牆派」將軍杜斯塔姆,曾與蘇聯傀儡政權同一陣線,對付受美國與巴基斯坦支助的伊斯蘭聖戰士。在兵變時,他成立了「伊斯蘭民族運動黨」,代表著國家北部烏茲別克族土庫曼族群的利益。

 

而其他從四面八方進軍首都的政治勢力,主要是從前對抗蘇聯傀儡政權的聖戰士們。抗蘇戰爭結束後,主要敵人消失,他們失去了「聖戰」層次的意識型態信念,隨之而來的,就是尋找繼續戰鬥的理由——有的勢力為了族群利益而戰,有的為了自身獈窄的地方利益而戰,也有的繼續為建立伊斯蘭國度而奮鬥。

 

其中,「伊斯蘭促進會」是抗蘇聖戰士中,勢力最龐大的其中一支,也是「阿富汗伊斯蘭國」的實際掌權力量,代表人物有時任總統拉巴尼(Burhanuddin Rabbani)以及時任國防部部長馬蘇德將軍(Ahmad Shah Massoud)。該政黨是由穆斯林兄弟會成立,屬伊斯蘭教遜尼派,代表該國第二大族群塔吉克族的利益,也曾得到不少普什圖人以外的族群支持(普什圖為阿富汗第一大族群)。

 

另一支與政府頑強作對的,是由著名抗蘇聖戰士希克馬蒂亞爾(Gulbuddin Hekmatyar)帶領的「伊斯蘭黨」。該組織於1970年代成立,在1980年代的阿富汗戰爭中,成為抗蘇的中流砥柱,比起其他伊斯蘭組織還要偏向信奉伊斯蘭教原教旨主義。希克馬蒂亞爾,得到巴基斯坦情報局(ISI)的支持。由於他在內戰大部分時間都在進攻喀布爾,令首都傷亡慘重,因而被冠上「喀布爾屠夫」之名。

 

另外,也有「伊斯蘭解放聯盟」(Ettehad),由聖戰者薩耶夫將軍(Abdul Rasul Sayyaf)領導。他與希克馬蒂亞爾同屬該國最大族群的普什圖人,遵從遜尼派瓦哈比教派,算是極端保守的宗教狂熱分子。此派得到沙地阿拉伯支持。

 

最後,就是獲得伊朗支持的「伊斯蘭統一黨」,由第三大族群哈扎拉族(Hazara)的政治領袖馬扎里(Abdul Ali Mazari)領導,以該族群及伊斯蘭教什葉派的利益為依歸。

喀布爾於1996年9月被塔利班攻陷後、希克馬蒂亞爾與馬蘇德等人於北部地區展開反抗活動 (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軍閥互不相讓 多次和平努力付諸東流

 

從前述可知,每個派別的利益計算不一,加上多了「外國勢力」插足,新政府自然難以達成共識。1992年4月,在聯合國主持下,《白沙瓦協定》(Peshawar Accord)誕生,最後卻成為權力過渡的典型失敗之作。

 

根據協定,「伊斯蘭促進會」的拉巴尼在2個月的過渡期後當上總統;「伊斯蘭黨」的希克馬蒂亞爾擔任總理;「伊斯蘭解放聯盟」的人馬成為內政部長;「伊斯蘭促進會」的馬蘇德將軍則擔任國防部長。

 

然而,這份權力分享的協議,已有先天缺憾——雖然「伊斯蘭促進會」正式掌握軍政大權,但事實上沒有一派擁有統治喀布爾的壟斷力量。新政府最大、最直接的威脅,就是強勢的「屠夫」希克馬蒂亞爾。

 

儘管「伊斯蘭促進會」與「伊斯蘭黨」同樣信奉伊斯蘭教遜尼派,但前者較溫和,而且願意妥協;後者比較保守,傾向在喀布爾建立壟斷性的伊斯蘭國度。另外,受沙地阿拉伯支持的「伊斯蘭解放聯盟」,長期對抗由伊朗支持的「伊斯蘭統一黨」,他們亦經常在喀布爾西邊爆發衝突,無疑是一場大國代理人之角力。

 

在這情況下,《白沙瓦協定》並沒有成功。短短一年後便在1993年2月,發生了「阿夫沙爾軍事行動」(Afshar Operation),由「馬蘇德聯手薩耶夫」,與「希克馬蒂亞爾–馬扎里」對決,戰爭一觸即發。

 

在失控的情況下,巴基斯坦、沙地阿拉伯、伊朗三大外力向聖戰者施壓,要求以政治方案解決衝突。同年3月,三國邀請各派達成《伊斯蘭堡協定》(Islamabad Accord),讓拉巴尼繼續當總統,希克馬蒂亞爾重新被任命為總理。但希克馬蒂亞爾堅持要馬蘇德下台,並且要求成立更具廣泛代表性的內閣作管治;拉巴尼與馬蘇德都反對他的要求,雙方繼而在同年4月底開火。

 

直到5月中,各方再次嘗試達成大同小異的《賈拉拉巴德協定》(Jalalabad Accord)。大家大致同意回復之前《伊斯蘭堡協定》的安排,但不同的是——希克馬蒂亞爾要求成立能駕馭內政部的委員會,並由他主理,而且要求成立由拉巴尼主理的委員會,全權控制國防部,等於變相架空馬蘇德將軍,導致協議再度破局。

 

但與此同時「伊斯蘭促進會」其實已經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早在1993年4月,馬蘇德的軍隊已經鞏固了喀布爾北部地區,而拉巴尼亦邀請對其忠心、叱吒國家西部赫拉特省的軍閥—— 伊斯梅爾汗(Ismail Khan)——出山幫助,大大制衡了希克馬蒂亞爾的勢力。

 

兩大勢力一路糾纏,1993年的兩次和平協議都以失敗告終。之後雖然陸續嘗試和解(一次是在 1994年4月,聯合國和一些沒多大影響力的小型聖戰組織,提出和平方案;另一次在同年7月,由伊斯梅爾汗提出),國土依然干戈未休。這證明了企圖讓各派系透過權力分享來共治政府的方式,還是沒法走出死胡同,國家繼續陷入群雄割據的局面。

 

值得注意的是,有一說法認為這四年內戰(1992-1996),與其說是來自南方的普什圖人,與其他次要民族之間的衝突,倒不如說是城市與鄉村的對立。在1992年喀布爾淪陷之際,面對步步進迫的聖戰分子,不少城市居民十分害怕急劇的轉變,害怕他們推行保守且具宗教色彩的政策,令城市的生活文化會成為絕響。因此,喀布爾人民自然對納吉布拉政府產生懷緬之情。

 

另一有趣的地方是,由於各軍閥都以進入首都為首要目標,因此戰場當然也在喀布爾的周邊,令其他省份(如赫拉特省、加茲尼省)相對和平,未受戰火摧殘。

北方聯盟後來在北約國家的支持下從塔利班中奪回了大部份的領土 (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各懷鬼胎 令塔利班迅速崛起

 

無論多少次和平協議,大家都無法達成共識,這源於各派對管治有著不同期望。例如,馬蘇德早與「伊斯蘭民族運動黨」及「伊斯蘭統一黨」決裂 —— 馬蘇德不主張分治,並希望聯合最多人口的普什圖人,而且不如後兩者講求族群之間的權力平衡。到了中後期,其實中央政府的權威已名存實亡,除了某些地方軍閥,管治喀布爾政權的「伊斯蘭促進會」已經沒多少盟友。

 

另一方面,雖然在戰爭中後期,喀布爾只受到間歇性的導彈攻擊。但遜尼派的「伊斯蘭解放聯盟」與什葉派的「伊斯蘭統一黨」衝突卻十分猛烈,互相指責對方為異教徒,幾乎成為主戰場。眾多衝突源頭中,最引人矚目的是「伊斯蘭統一黨」領導者、「騎牆派」將軍杜斯塔姆對待聯盟的態度。

 

由始至終,杜斯塔姆毫無原則可言,反覆地轉換盟友,令各家勢力元氣大傷,間接消滅和解的可能。先是蘇聯傀儡政權,其次是拉巴尼政府,再之後就倒戈轉為支持希克馬蒂亞爾,並與拉巴尼的政府軍開戰。

 

杜斯塔姆侍奉多家,左右逢源,對國家造成災難,更令來自南方的塔利班神學士政權有機可乘。

 

1994年秋天,塔利班在南部的國家第二大城市坎達哈迅速崛起。塔利班承諾奪權後為阿富汗帶來和平,這對苦於內戰的阿富汗人來說,十分吸引。而看見其支持的希克馬蒂亞爾,久攻不下喀布爾,巴基斯坦情報局失望之下,也開始扶植塔利班領導人奧馬爾(Mohammad Omar),並揮重軍北上進攻首都。

 

希克馬蒂亞爾見自己大勢而去,驚覺勢力已被邊緣化,便決定與政府軍及其他主要力量合作,結盟成為「北方聯盟」(Northern Alliance),消除共同敵人塔利班的威脅。只可惜,一切為時己晚,最終還是抵檔不住塔利班的攻勢。1996年9月,喀布爾淪陷、拉巴尼政權被推翻,他和馬蘇德退到北部地區,展開反抗活動。

 

脆弱的「阿富汗伊斯蘭國」,最終只維持了4年便消亡——政權缺乏合法性、各派擁兵自重、各懷鬼胎,是政權注定失敗的原因。當收復地方成為天方夜譚時,大家都以控制首都為首要目標,而主要聯盟力量又常常被破壞 ;在4年內戰的困局下,懂得攏略民心的塔利班在鷸蚌相爭下,成為了那個漁翁。塔利班崛起,是不幸的偶然,但也是讓人感興趣的歷史教訓。

 

參考資料:

 

Dorronsoro, Gilles. Kabul at War (1992-1996) : State, Ethnicity and Social Classes. South Asia Multidisciplinary Academic Journal, 14 October 2007

 

Rubin, Barnett R (1993). Post-Cold War state disintegration: the failure of international conflict resolution in Afghanistan. (Keeping the Peace: Conflict Resolution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Wntr, 1993, Vol.46(2), p.469-492

 

(原文刊於UDN轉角國際,作者孫超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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