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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K01特約】刺殺東京以後:小泉模式的再度回歸?

小池百合子打出如此亮麗成績表後,預料她將用行政機關和都議會集於一身的姿態,推動其「東京大改革」視野和整合東京的政治動能。然而,都議會選舉一向被視為眾議員選舉的風向標,空前成功之際令小池有機會問鼎江山。此刻上演完割裂自民黨的戲碼後,令人狐疑小池百合子是否有意劍指國會,以「小泉模式」的革新浪潮一完拜相夢。

十二年前,小池百合子作為在小泉純一郎麾下的「美女刺客」,以空降姿態進軍東京10區擊敗同屬自民黨的小林興起,為自民黨的內部意識改革立下汗馬功勞,並以環境大臣一職進駐內閣推動社會政策。

十二年後的今天,一系列由「豐田真由子秘書事件」,「稻田朋美發言事件」,「加計學園」和「森友學園」等針對自民黨的內部問題所引發的群眾恐慌,加上29日的前文部科學大臣下村博文公開承認受賄,變成壓垮民眾信心的最後稻草。在自民黨大逆風的情況下,刺客率領「都民第一會」再度回歸東京都議會議員選舉,一欲用年輕素人、女性政客、行事果斷等鮮明形象去反抗守舊保守的政經體制。結果她成功重創安倍陣營,原都議會議長川井重勇和會派幹事長高木啓相繼落馬[1];東京都支部連合會會長下村博文宣布辭職[2];而其碩果僅存的23個席位甚至刷新自2009年大敗的38席歷史記錄[3](連第二大黨位置都要和公明黨同分)。

小池百合子打出如此亮麗成績表後,預料她將用行政機關和都議會集於一身的姿態,推動其「東京大改革」視野和整合東京的政治動能。然而,都議會選舉一向被視為眾議員選舉的風向標,空前成功之際令小池有機會問鼎江山。此刻上演完割裂自民黨的戲碼後,令人狐疑小池百合子是否有意劍指國會,以「小泉模式」的革新浪潮一完拜相夢。

普遍對小池入主相府的憂慮是,她應會在國族保守主義氛圍下與鄰近國家擺出強硬姿態。在去年小池參戰都知事選舉時,就有提倡歷史修正主義的民族組織新しい歴史教科書をつくる会為她站台[4]。另外,她、麻生太郎及安倍晉三均是日本最大的保守派說客及智庫組織「日本会議」的資深會員,預期她會繼續極力推動歷史書修改,強化愛國主義、修改和平憲法、解放自衛權和不承認二戰責任等右翼論調。小池也因在開羅留學的經驗和對阿拉伯語的熱情,在日本國會中算是數一數二的中東關係專家和親利比亞派,甚被外媒稱呼為日本的康多莉莎·賴斯[5]。自2009年起小池就是「日本利比亞友好協會」的會長[6],該協會在聯合國宣布制裁利比亞之時伸出友誼之手,而小池亦曾經多次以組織名義拜會利比亞獨裁者卡達菲[7]。通過積極與中東交流,小池已經形塑自己作為日本和中東之間的必要橋樑。可見她執政會一定會展開更積極的中東政策。加上,她是少數在國際政治媒體如Project Syndicate中用流利英語寫評論文章的日本政客,在西方媒體的曝光率和影響力不容小覷。

儘管小池對外野心勃勃,但要實現她所指涉國際環保、亞洲女權、日本右傾和中東政策的宏圖大計,似乎還有一大難關要跨過:她所執行的小泉模式能否在全國層面上奏效。

小池百合子所執行的小泉模式或許在全國層面上奏效 (資料來源:commons.wikimedia.org)

小泉旋風繼續吹?

20059月的郵政改選成為小泉純一郎人生中的關鍵節點,他用破釜沉舟式解散國會重選,聯同公明黨換來近百分之六八議席的空前勝果。一時無兩的「小泉旋風」建基於對同門反改革派的排斥和政務調查會的反彈,在選舉中打出二元的改革/守舊論調,亦刻意把同黨的固有傳統派別標籤成抵抗勢力。在電視熒幕前,小泉打造自己成一位出眾、敢言、有魄力對抗自民黨腐敗黨羽的政治明星,而高度娛樂性的選舉甚至得到「小泉劇場」的稱號。小泉敵我分明的意識形態,並沒有停留在「我要破壞自民黨(自民党をぶっ壊す)」的政治口號,反而徹底解由地方豪族和政法精英所形成的派閥。例如小泉設計出一個名叫經濟財政諮詢會議的小圈子機制,作為郵政民營化和金融改革的中央機關。諮詢會議基本上無視講求統一性的官僚共識文化和在地式的政治酬庸關係,從上而下發放強權命令去瓦解被人詬病的政經黑箱作業,令小泉的黨政改革和國家營運得以快速通過,從中塑造出政治強人的有機印象。如斯呼應民粹感情的管治氛圍,小泉喜以用國民領袖來包裝自己成一位廣受愛戴的民眾議士[8]

「小泉旋風」是否還依舊存在? (資料來源:commons.wikimedia.org)

小泉之成功是立足於敵化黨友和大幅度樹敵的高風險操作,而小池百合子在本次選舉中不乏類似操作,比如上任時猛烈抨擊由前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所主理的「築地市場遷移案」,無視新選址「豐洲市場」的泥土污染問題,似乎要把刻意隱瞞工地危機的罪債扣在石原頭上[9]。另外,小池亦多次向東京奧運組織委員會會長、前首相森喜朗開砲發火,在政府調查中直指奧運和殘奧預算是天文數字[10],會使本來頗有壓力的東京財政雪上加霜。小池連番挑動黨內頭目權威,強逼年輕黨員歸邊,再指責老派作無力應對環境,看來深得小泉的刺殺心法真傳。但東京都議會歸地方選舉,打民粹牌面的成本比全國眾選要低很多。若果小池要把當下的改革思潮轉換成挑戰全國的民意基礎,恐怕除了用有效執政來證明外,還有數個難關要跨過。

 

政界季候鳥

雖然小泉的革新自民黨有效吸收城市選票,但破除既有的郵政利益結構令他在郊區大失人心。自民黨之所以能長期獲得群眾支持,與其建設的55體制有極大關連。由於鄉郊地區充滿地區派別和組織勢力,有意問相的候選人需要數個大派系的加持。於是在自民黨(其他政黨亦有,但並無自民黨的規模之大)內就形成一種惡性勾結循環,候選人需要在執政後把國家資源分賬與支持地區,而地區則以大量動員去確保候選人得勝。此種舞弊操作尤以第6465任內閣大臣田中角栄為著名,為了回應新潟人民的支持,田中挪用政府基金去興建只見川水壩工程、清水隧道和上越新幹線等巨額基建項目。及後,類同的利益輸送不斷湧現在日本政壇,直到小泉依仗極高人氣才能忽略郊區票而入主相府,但沒有傳統政黨力量的支持卻使小泉落入進退兩難的局面。能否用全國民粹去逾越政經一體宿命,就是小池百合子的關鍵命題。

現實是,小池的過去使她轉向全國面臨極大阻力。

1992年,小池百合子初以日本新黨名義進軍政壇,其後又以新進當、自由黨、保守黨等各組織參政,而2002年加入自民黨後又在今年不歡而散。曾為五姓家奴的小池,未曾在各個組織中鞏固發展出個人勢力[11],亦鮮與其他黨友發展親密的朋黨關係,更甚在網上被人冠以「政壇季候鳥(政界渡り鳥)」的惡名來形容她過橋抽板的性格。唯一不變就是小池的泛右立場(儘管上述組織都涵蓋右翼的不同光譜),她在一場公開記者會強調政黨輪替乃是時常之事,更表示:“雖然我任職的政黨名字有變,但我的思想、主張、信念從未更改。(政党名が変わっただけであって、私の主張、思想、そして信念は一度も変えたことがない)[12]”然而,過去二十五年的恩怨情仇又豈能視作雲淡風輕,小池主動與山頭前輩和派系主旋律劃清界線雖看似劍走小泉之風,底子卻是群敵對峙而無山可依的無奈計策。

 

以一敵百

小池百合子深知自己缺乏政治本錢,甫上任就成立「希望之塾」尋找以專業人士為主的新力軍。今次大選獲勝的會計師成清梨沙子、前主播龍圓愛梨、前演員平慶翔、歌手齊藤禮伊奈均屬小池門下。由於高額的選舉押金門檻[13]小池也通過希望之塾開辦課程為政黨籌備經費,令希望之塾成為都民第一會目前最大的政治資產。有鑑於傳統育才機構松下政經塾希望之塾的新軍教育著重地區行政、社會問題和自治革新等積極面向,試圖慢慢累積足夠的政客後盾彌補先天缺憾。從標榜改革形象到樹立地區勢力,小池足證她有能力迅速穩住泛右意識的陣腳。不過,橋下徹和旗下大阪維新會的快速崛起與覆滅正是前車之鑑,說明隨地方勢力升格至全國組織其路長人困蹇驢嘶。

固然小池情況尚待觀察,但有兩個利好因素或能幫助她突困境。本次選舉中,民進黨(原民主黨與維新黨合拼組成)黨魁蓮舫完全不能形成反自民聯盟,充分反映其能力不足團結內部和無法肩負在野黨的論述建設。對比小池百合子剛強的鬥爭性格,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教授Gerald Curtis更用只比發牢騷的人好少許來描述蓮舫[14]。的確,雖然蓮舫處處和安倍政權唱反調,但同時沒有提供另一政策出口予民眾討論,在東京落得僅有5席黯然收場。反對派的裹足不前反倒造就空缺讓小池急起直追。

第二個有利條件,就是自民黨派閥鬥爭導致自我內耗不斷。在619日的記者會上,安倍表示會以強化經濟學之名考慮進行內閣改造。事實上,安倍有意去掉導致其政府民意插水的內閣成員,例如不時出口亂說的鷹派防衛相稻田朋美。另外,外務大臣岸田文雄被指有心競逐黨魁一職;前地方創生大臣石破茂多次指責安倍處事不周[15],公開挑戰安倍體系的權威。而背後的官房長官菅義偉和副總理麻生太郎在黨內紛紛建立黨羽[16],試圖減低安倍派的影響力使之背腹受敵。東京的兵敗山倒直接加深黨內的板塊移動,頃刻安倍焦頭爛額分身無暇,或許就是小池發揮的時機。

儘管個人魅力和改革式民粹情緒讓小池百合子立足東京,但往績陰霾和朋友缺席依舊令小泉模式難以借屍還魂。同時,小池百合子攻擊個人崇拜和不思進取正是絆倒安倍體系的核心一環,但對她剛剛樹立的魅力形象而言則是最大的雙面劍。拋開抨擊前任知事政策的口號式綱領,小池鮮有建立一套立場鮮明的政治論述吸引支持。在下野黨淪陷和自民黨亂陣的順風中,希望之塾的常規化有望令小池更上一層樓。不過,都民第一會的壓勝把都議會和行政機關合二為一,破壞傳統二元對立的克制局面。即使小池宣布放棄首領一位,也難以相信她一手建立的政治能量會隨之消失。

在挑戰日本最高公僕之先,透過落實政綱和交出具體成績穩定民心,這將是小池百合子官拜首相和還原她國際想像的最大關卡。回到基本步,現在尚未清楚小池派別獲勝時民意反彈抑是她個人魅力使然。若果她的理想藍圖果真和選民產生共鳴,反映市民渴望參與更多國際議題的動機,但亦會使亞洲群國和日本的右傾歷史問題上背走更遠。刺殺東京之後,小池百合子如能乘勢舉行2020奧運、發揮東京城市外交、和建立個人勢力推倒政敵,就是她走入國際的最後一步。

 

[1] https://mainichi.jp/senkyo/articles/20170703/k00/00m/010/195000c

[2] https://mainichi.jp/senkyo/articles/20170703/k00/00m/010/188000c

[3] http://www.nhk.or.jp/senkyo/database/togisen/2017/kisochishiki/history.html

[4] 詳見小池百合子候補を支持する声明を発表 條目http://www.tsukurukai.com/News/index.html

[5] http://www.japantimes.co.jp/news/2007/07/05/news/japans-condi-rice-known-for-courting-controversy/#.WVvAO4SGPIX

[6] http://www.jlfa.gr.jp/association_2.html

[7]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zG9ztnBOZo

https://www.j-cast.com/2011/02/22088721.html

[8] 分析小泉的政治特色,詳見Yū Uchiyama 的 Koizumi and Japanese Politics: Reform strategies and leadership style

[9] https://global.udn.com/global_vision/story/8663/1977678

[10] https://global.udn.com/global_vision/story/8663/1999430

[11] http://thediplomat.com/2016/08/what-does-tokyos-new-governor-mean-for-japanese-politics/

[12] http://www.sankei.com/politics/news/160709/plt1607090004-n3.html

[13] https://www.economist.com/news/asia/21724437-deposit-required-run-some-seats-diet-more-50000-price-admission

[14] http://www.eastasiaforum.org/2017/04/30/japans-democratic-party-doomed-to-opposition/

[15] http://www.sankei.com/politics/news/170625/plt1706250021-n1.html

[16] https://udn.com/news/story/7339/2556964

 

(原文刊於HK01,作者曾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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