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一年，土耳其內外交困的情況有惡化的跡象。美國加強制裁土耳其對後者的經濟影響自不待言，去年10月下旬，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不滿西方國家施壓要求釋放自2017年起被關押的伊斯坦堡非營利藝術和文化組織阿納多盧文化基金會創始人和董事會主席奧斯曼·卡瓦拉（Osman Kavala）而一度下令驅逐十國大使，使土耳其和西方的關係跌至冰點。
無論如何，要數土耳其最迫在眉睫須解決的難題，非當上月混合大爆發的貨幣貶值、通貨膨脹和國外債務違約危機莫屬。雖然埃爾多安試圖諉過外國勢力，但土耳其經濟淪陷的肇禍因由，仍主要在於他長期以來章法雜亂的公共財政政策。安聯集團安聯集團首席經濟顧問穆罕默德‧伊爾艾朗博士於上月20日在其彭博專欄的文章斷言，土耳其平民和各國企業勢必盡快使用他們手上的土耳其里拉或把它們兌換成外幣，以防資產進一步貶值，但此舉會加速土耳其的資金外流 。此外，外界對土耳其央行解決土耳其里拉貶值的信心不斷下跌，它每次失敗的介入均導致國家的外匯儲備大幅流失 。
伊爾艾朗相信，土耳其可能已經到了不僅需要更全面調整國內政策，還需要外錨輔助穩住國家經濟的地步 。雖然資本管制可以成為其中一個選項，但土耳其以對外開放投資和貿易作為招徠，一旦採取這種措施會對自己造成結構性和聲譽上的損害 。
排拒異見 早有先兆
土耳其爆發新一輪經濟危機的近因，是土耳其央行於去年8月在外匯儲備大幅外流之際仍然連續減息4個月。按理說，土耳其要止血，首先要撤回有違經濟學常理的利率政策。然而，埃爾多安去年連番辭退跟他意見不合的央行和財經官員，又在去年11月接受土耳共國營電視台訪問期間為持續減息政策護航。不論是為了堅持信念抑或保住顏面，埃爾多安也不願在人前自打嘴巴，而是在上月20日頒布新的貨幣政策，向同意在未來至少90天持有土耳其里拉的人補償在此期間可能發生的貨幣貶值損失 。與此同時，極力諛媚的新任官員在推特強烈譴責污衊埃爾多安的經濟政策的土耳其央行前官員、經濟學家和記者，並威脅將起訴他們散播失實謠言 。
可是，土耳其政府補貼損失對止住里拉貶值極其量能收一時之效。當它須動用國庫補償里拉持有人的那一刻起，土耳其外匯儲備枯竭的問題甚有可能更為嚴重。尤有甚之，相關政策未能阻止土耳其國內的通貨膨脹速度。單是上月，土耳其便錄得自2002年以來單月最大的通脹幅度。埃爾多安以威權管治的手段噤聲，不僅無助解決國內政經危機，而且有可能將土耳其推向萬丈深淵。
追本溯源，雖然埃爾多安在擔任土耳其總理之初曾被喻為土耳其改革先驅的希望，但他於2008年借助把厄爾根尼康（Ergenekon）定性為恐怖組織的案件，剷除軍方的不滿聲音，已露出他欲獨攬大權的端倪。其後，埃爾多安在2013年訴諸暴力鎮壓「佔領蓋齊公園運動」。自2016年土耳政變未遂後，埃爾多安鐵腕鎮壓異見人士變本加厲，迄今已拘捕了超過15萬名反對派政客、學者、記者及其他站出來對抗埃爾多安的民眾 。2017年，埃爾多安粗暴地通過一項憲法修正案，把土耳其的政治制度由議會民主制轉變為總統制，藉此削弱議會的權力和寄許他直接控制該國的官僚組織 。專門研究土耳其內政外交的華盛頓近東政策研究所高級研究員索內爾·恰普塔伊 （Soner Cagaptay）在《外交事務》撰文表示，埃爾多安此舉犯下了致命的錯誤，原因是不經意地團結了反對派的力量：在議會制下，反對派鷸蚌相爭不時造成正義與發展黨漁人得利的現象，但新總統制只容許兩位候選人競逐，令反對派只好走上籌組反埃爾多安聯盟的道路 。
下屆總統選舉存隱憂
近月曾傳出埃爾多安因健康問題有退下火線之虞。雖然相關傳聞未能得到百分百的證實，但在土耳其愈趨民不聊生的情況下，埃爾多安繼續掌權的機會已響起了警號。其實，早有不少分析認為，在後埃爾多安時代的土耳其，正義與發展黨將以某種方式分裂，從而增加反對派陣營贏得競爭性選舉的可能性 。但是，恰普塔伊憂慮地指出，雖然埃爾多安循正常民主選舉的途徑繼續留任的機會不大，但由於他擔憂敗選後會遭政治清算，所以他為求自保甚有可能會無所不用其極 。
親土耳其學者布爾哈內丁·杜蘭 （Burhanettin Duran）月初在《沙巴日報》（Daily Sabah）發表文章提及到，土耳其反對派將竭力要求把總統大選提前至今年舉行，埃爾多安政府則希望等待至新的經濟政策產生果效才再作定奪 。不過，儘管有分析認為，土耳其經濟尚未惡化至藥石無靈的階段，但要在2023年總統大選前得到明顯的改善無疑是妙想天開，反對派和埃爾多安陣營的拉鋸戰亦勢必持續下去。未來一年，土耳其迎來更動盪不安局勢的機會將是高唱入雲。
楊庭輝是香港國際問題研究所研究員、黃家豪是香港國際問題研究所研究助理 原文刊登於2022年一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