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行動徹底改變歐洲地緣政治的局勢。原本成為中立國多時的瑞典和芬蘭基於國家安全的考慮，早前正式提交加入北約的申請。不過，兩國加入北約的過程難以一蹴而就— 按照加入北約的程序，加入北約的國家需要全體成員國一致同意方可批准加入，但瑞典和芬蘭提交申請後，土耳其隨即高調作出反對。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反對瑞典和芬蘭加入北約，既有報私怨的嫌疑，亦有平衡俄方與西方勢力的現實考慮。埃爾多安對瑞典和芬蘭認爲支持居倫運動、庫爾德工人黨及為土耳其異見人士提供政治庇護甚為不滿。土耳其是次反對瑞典和芬蘭加入北約的過程中，亦順道重申兩國是「支持恐怖主義的國家」。
土耳其因對異見分子風行雷厲的政治清算導致與西方交惡亦非一日之寒。美國曾因而以暫停向土耳其出售F-35的計劃、停止為土耳其的F-16進行升級和制裁土耳其的軍工業等措施作爲回應。土耳其向俄羅斯購買S-400防空導彈，以及聲言購買俄製戰機，都有令美土關係更為緊張。早有評論認為，由於土耳其已愈趨靠攏俄方，所以北約聯盟已是名存實亡— 然而，這亦並非事實的全部：北約也好俄國也罷，統統本就不過是埃爾多安希望借由戰略地位勒索的對象，而軍事行動受阻的克里姆林，正將是“蘇丹”的下一個獵物。
土俄關係僅爲利害
土俄關係絕非密不可分。土俄兩國在敘利亞和利比亞問題上存利益分歧，雙方更曾爆發有限度的軍事衝突。此外，若然俄國衰落，土耳其在伊斯蘭世界和黑海一帶的勢力範圍的影響力將更為穩固。因此，土耳其反對北歐兩國加入北約可能只是經政治計算後的暫時性表態，目的是運用其在北約的影響力爭取更大的利益。若然條件脗合，土耳其不排除會改變立場。
據外媒報道指，土耳其開出讓瑞典和芬蘭加入北約的其中一大條件，是要引渡在兩國取得政治庇護的土耳其軍事人員和70多名的異見人士。土耳其的官方立場是他們在2016年有份參與危害國家安全的政變，必須嚴加懲處。然而，假若北歐兩國同意土耳其引渡政治難民的要求，勢必引起重大的政治風波。基外國內外的強大政治壓力，它們答應這項條件的機會不大。反而，它們以口頭承諾不再支持庫爾德人或同意解除對對土耳其的軍售禁令作爲折衷方案的可能性相對較大，原因是它們不用背負出賣尋求政治庇護者的罵名，亦不用跟西方主流國家的立場偏離得太遠。事實上，西方大部分國家極其量只是口頭上支持庫爾德族，但每當庫爾德族受到土耳其軍隊的蹂躪時，它們並無任何實際支援庫爾德族的行動。瑞典和芬蘭亦不必因這個連西方大國也無法履行的道義責任而進一步窒礙與土耳其的談判。
此外，土耳其可藉反對瑞典和芬蘭加入北約以向美國施壓，要求美國解除軍售禁令。雖然土耳其近年轉向俄國購買軍備，但美國軍備遠較俄國軍備先進是路人皆知的事宜。是次俄烏戰爭中，俄國軍備落後的問題顯露無遺，土耳其單純向俄方拉攏實無重大的軍事利益可言。如土耳其希望鞏固自身的軍事實力，急需設法重新恢復可向美方購買軍備的資格。
俄國窒礙土耳其地區霸主美夢
俄烏戰爭爆發至今，雖然土耳其沒有凡事跟隨西方的步伐，但它也甚忌憚俄方能夠破釜沉舟大獲全勝。埃爾多安多年來也沒有摒棄土耳其的大國復興夢，而俄國正正就是達成這個目標的一大絆腳石。近年土俄關係表面上關係日漸緩和，但深層次上爭端依然非常多，原因是它們均希望成為高加索、中東、地中海等地區的霸主。土耳其過往一直忌憚俄羅斯的軍事實力而沒有跟對方撕破臉。不過，俄烏戰爭可能是一個關鍵的轉捩點，原因是土製TB-2無人機為烏克蘭力拒俄軍來犯發揮了極大作用，土耳其又以履行蒙特勒海峽協議之名封鎖伊斯坦堡海峽，令俄國黑海艦隊孤立無援又無法撤退。如今俄軍在烏克蘭陷入泥潭，作戰能力低下的弱點暴露無遺，土耳其不排除進一步期望俄羅斯在未來一段時間失去軍事能力，讓它得以取而代之成爲伊斯蘭世界的一方霸主。
當然，土耳其作為平衡外交的老手，還是懂得處處為自己留有一手的。瑞典和芬蘭加入北約對俄烏戰爭的實際影響相當有限。土耳其阻撓它們立即加入北約，除了不會對自身有即時明顯的負面影響外，亦已足以向普京交代有餘。若然俄方在戰事中一敗塗地，問題的關鍵便是普京不懂體面退場所致。若然俄方決意加強報復支援烏克蘭的國家，土耳其亦不會被列入被重點打擊的「不友善國家」名單中。相較於西方和俄方，土耳其過往跟烏克蘭的關係更為友好，烏方既是土方的糧倉，亦是土方出售軍備圖利的重要支柱，雙方又無爆發任何重大衝突。只是礙於現實上的考慮，安卡拉不能顯著地支援基輔而已。
埃爾多安的現實主義外交手段當然從某程度上來説是“聰明“的，最大程度利用了土耳其的地緣政治優勢在俄美之間左右逢源之餘，又可借力打力向宿敵俄國施壓，不無快哉。也許，對於土耳其來説，距離完美的唯一一步，就是土耳其國内快速崩潰中的經濟了。
黃家豪是香港國際問題研究所研究員
（原文刊於聯合早報，作者黃家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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