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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特約】英國脫歐:如期脫歐過後是新一輪混沌

脫歐的事實,以及脫歐協議框架本身,都將會從根本上制限了聯合王國的國力;就算是保守黨脫歐鷹派一般相信和推崇徹底的自由主義,也無法回避要抵達保守黨政客口中的 ”艷陽照射的高地“ (“Sunlit uplands”), 和走向全球(Global Britain)之前,英國必須先經過極爲痛苦的轉型和陣痛。

 

在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簽署脫歐協議,歐洲議會又通過了協議的同時,英國在一月三十一日脫歐終於米已成炊;但是脫歐帶給聯合王國的麻煩,僅僅是開始而已—–這個始於而且毫不掩飾地忠於英格蘭民族主義,佐以幾乎教條式經濟古典自由主義思想的大型政經實驗,在遠未看到黎明的曙光前,就將在2020年看到黃昏動蕩前夕的暗霾。先談内部的不穩;莊漢生爲了奪權,急就章與歐盟簽下可謂城下之盟的脫歐協議,將北愛爾蘭這個燙手山芋 “割讓” 予布魯塞爾這種做法,為蘇格蘭以及威爾士等在公投中主張留歐的成員國政府立下了先例,種下了憲政危機的種子。再談外部的不穩定因素;脫歐協議的簽訂不過是僅代表著歐盟從應付英國一次又一次的延期解套,新的英歐關係無論是經貿上還是外交上實際上仍需要新的條約去定義。而更麻煩的是,由於莊漢生政府所談妥的脫歐協議中的緩衝期僅到2020年底爲止,就算届時英歐雙方仍然未能達成自貿協議,英國亦將自動“無協議脫歐”。換句話講,英國不但未有真正脫離所謂“無協議脫歐”的災難,更是只剩下短短十一個月去和世界三大經濟超級强國之一的歐盟商討一個自貿協議。英格蘭人的傲慢以及保守黨内强硬右翼自由主義主義者和機會主義者莊漢生的合流崛起,是英國脫歐這隻“政治概念股”的核心;而如果這隻“概念股”迄今唯一的成果,也就是脫歐協議最後簽署的内容以及商談的經過是為英國將來勾勒了一條什麽樣的軌跡,英國人恐怕要忍受更長的動蕩,聼保守黨談他們想象中美好願景的實踐望梅止渴好長一陣子。

隨著歐洲議會通過了協議,英國終於在一月三十一日脫歐,而脫歐帶給英國的麻煩將會漸漸浮現 (圖片來源: Wikimedia Commons)

憲政問題:聯合王國的憲法架構出現根本性衝突

脫歐協議中西敏寺政府將北愛爾蘭“割讓”給歐盟的做法不但給予了本來就已有離心而且大部分人支持留歐的蘇格蘭極大誘因去爭取自身權益,然而主權意識形態以外,脫歐也是展示了聯合王國由英格蘭獨斷獨行的憲法框架已經開始無法將平衡到各成員國的利益,從而維持聯合王國的團結。首先,在莊漢生政府爲了實行脫歐飢不擇食退讓得來的脫歐協議中,北愛爾蘭不但將會不會和愛爾蘭有任何邊界,北愛更會和英格蘭本島在法制上分割,半永久地留在歐盟法區内,和愛爾蘭一樣將由歐洲法庭擁有法律上的最終決定權。這固然解決了要如何保持愛爾蘭島無任何邊界問題又滿足到保守黨鷹派堅持英格蘭必須在脫歐後不接受任何歐盟規管的願望這兩項互爲表裏的核心問題,然而,這卻理所當然地重新燃起了蘇格蘭的獨立訴求。回想當初脫歐公投的結果,蘇格蘭以及北愛爾蘭民眾均以大比數決議留歐,甚至再回溯遠一點,上一次蘇格蘭的獨立公投失敗的原因亦很大程度都歸於要留在聯合王國以及歐盟内這個考慮。在“被脫歐”之後又看到北愛爾蘭的差別待遇,蘇格蘭民族主義當然乘勢要求第二次的獨立公投。

 

從實際政策上,蘇格蘭的利益亦和英格蘭政府的訴求有頗大的衝突;衆所周知,歐盟移民問題是英國懼外民族主義者推動脫歐的核心訴求之一,然而,歐盟移民卻是一向更爲歡迎亦極爲需要移民的蘇格蘭的寶藏。蘇格蘭的人口結構相當不健康,和歐洲許多其他國家一樣老化嚴重和生育率偏低,根據蘇格蘭國家記錄局(National Records of Scotland)的數據預測顯示,2023年年屆退休年齡的人口將佔整體人口的22.9%,而如果假設來自歐盟的移民將會減少一半的話,未來25年以蘇格蘭的死亡率/生育率比例,人口增長甚至可能減低至僅1%。就此,不難看出爲什麽蘇格蘭首席大臣施雅晴 (Nicola Sturgeon) 爲何在數日之内先提案再次在2020年底前舉行第二次公投,後又提案倫敦政府要求賦予蘇格蘭政府設立特別“蘇格蘭簽證”系統吸引歐盟移民的權力。莊漢生政府對這兩項提案均予以否決。而由於工黨在西敏宮内的頹勢,蘇格蘭民族黨在倫敦連一個像樣的盟友/調停者都沒有,在缺乏第三方調解的情形下,蘇格蘭和倫敦政府的衝突,只會越演越烈。脫歐曝露了聯合王國無法協調的問題:在不同成員國之間,以及抗拒外國人的民族主義興奮劑和實際國家運行需要的衝突之間,當初急於獲得協議的倫敦政府令自己並無任何斡旋的空間。

眼見西敏寺政府將北愛爾蘭“割讓”給歐盟,蘇格蘭首席大臣施雅晴及蘇格蘭民族主義者決意爭取第二次的獨立公投 (圖片來源: Wikimedia Commons)

對歐盟以及對外關係:將必須在超級强國夾縫中學會生存的英國

脫歐的事實,以及脫歐協議框架本身,都將會從根本上制限了聯合王國的國力;就算是保守黨脫歐鷹派一般相信和推崇徹底的自由主義,也無法回避要抵達保守黨政客口中的 ”艷陽照射的高地“ (“Sunlit uplands”), 和走向全球(Global Britain)之前,英國必須先經過極爲痛苦的轉型和陣痛。

 

先講脫歐客觀將帶來的國力損失:經濟上英國對於歐盟的依賴遠遠高於歐洲對於英國的依賴是一個客觀的事實;就算以英國的强項和首要出口服務業來説,2017年,英國對於歐盟存在1120億英鎊的貿易順差不錯,但是這是建立於英國在單一市場内的領導地位。英國脫離歐洲單一市場之後歐盟必須也必定會有建立起碼部分替代功能的產業,進而和英國業者正面競爭。 而一旦英國無法在緩衝期以前達成和歐盟的貿易協議,”無協議脫歐“,根據智庫歐洲改革中心(Centre of European Reform)研究員Sam Lowe的算法,對於規管極爲敏感的服務業便將會受到極大的衝擊。一旦英國以所謂的WTO模式(無協議脫歐)而非以單一市場成員國或者其他受限制成員國和歐盟通商的話,英國向歐盟的金融服務出口撇除保險及退休金管理業務將會下降59%,而保險及退休金管理業務則將下跌19%,其他的專業服務(律師,會計師等)將會減少10%。至於在和歐盟有貿易逆差的製造業和工業方面,更能看出雙方的差距;根據一項英國公共研究機構ESRC (Economic and Social Research Council) 資助的研究顯示,如果以本地出口附加價值(domestic value added)來計算的話,聯合王國各地區以工業產出的GDP有28~52%不等將會受脫歐影響,相反,歐洲地區,比如德國的汽車業重鎮Stuttgart,甚至愛爾蘭,則僅有14.5%以及18%左右的工業GDP將會被脫歐所左右。

 

脫歐協議框架中極爲嚴峻的時間限制,更是雪上加霜—從一般來説歐盟和任何國家或者地區要商討協議需要短則三年(1988年的格陵蘭),長則7年(加拿大)或者以上的過往經驗來看,英國人最多只能盼望在這一年内從布魯塞爾獲得一個極爲簡單,只包含貨品交流而非佔GDP八成的服務業的自貿協議。這一個苛刻的時間限制是保守黨有意爲之,緩衝期的延長從來不是歐盟强烈反對的項目,畢竟無協議脫歐對於歐盟成員國也有一定的損傷,然而自從莊漢生入主唐寧街以來一直有表態立法去禁止延長脫歐協議中的緩衝期,就很能説明保守黨對於自由主義大旗下最大程度脫離歐盟影響的犬儒,遠遠超過了對於聯合王國國家中短期利益的考量。由於歐盟在短期内依然會是英國的最大貿易夥伴,可以說,保守黨的當選以及硬脫歐的到來,是從根本上限制了英國的國力;起碼在財政上來説,英國的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内都會被削弱,而缺少了歐盟這個通過集體整合而讓成員國影響力獲得槓桿加乘的機制之後,英國在外交上的籌碼也大大減少。缺少了歐盟背書的英國,不但在有27個成員國支持的脫歐談判專員巴尼爾面前都必須卑躬屈膝,面對著惡名昭彰地强硬的美國甚至中國談判者,只能夠自求多福。

 

相比起脫歐協議達成的“容易”,接下來英國難解的憲政問題以及面對國力消減下對外關係的調整 —–英國人可能甚至會懷念文翠珊年代的混沌。

 

(原文刊於明報,作者尹子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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