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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特約】下議院僵局難解 無協議脫歐風險增

或許無協議脫歐的懸崖能夠讓保守黨的鷹派低頭,或者他們真如知行合一,寧可英國以最壞的方式脫離歐盟也不願意放棄對於絕對經濟自由主義的犬儒— 但無論如何,下議院的亂局在脫歐之後定比今日更為混亂,只是,那將不會是歐盟的問題了。脫歐並非一場足球賽,將歐盟由盟友變爲強鄰,必定有其長遠的根本性的影響—但這似乎從來不被權鬥者放在眼裏。

 

在英國首相文翠珊又一次向歐盟請求將脫歐期限延至六月三十日之後,英國脫歐進入最後也是最爲混亂的一里路。在三次就脫歐協議表決都大比數失敗之後,徹底失去了下議院控制權的文翠珊政府成爲了近代第一個被議會褫奪提案權的英國政府,但此舉不過向歐盟各國暴露了英國政壇矛盾已經幾乎無可調和,如果為癱瘓了的西敏宮再繼續讓步,有危及全歐整合前景之虞前提下再一次延期脫歐的話,恐怕得不償失。在三月二十五日,多黨派的議員通過,由議員自由提案,就脫歐方案舉行無法律約束力,卻有政治意味的 “指示性投票”(indicative votes) 。 但是兩輪,包含總共十二個方案的投票,卻顯露了一個更爲尷尬的事實:在議會内,兩大黨之間根本無任何除了“不接受無協議脫歐”以外的共識。這凸顯了下議院的紛爭格局依舊未變,文翠珊政府依然無法平衡北愛爾蘭邊境問題以及硬脫歐派的絕對經濟自由主義訴求獲取到議會多數,政府要通過脫歐協議,只能在任由工黨黨魁郝爾賓趁火打劫奪取脫歐政治光環,或者硬脫歐派終於屈服兩個情形下出現。眼下文翠珊政府再一次請求歐盟延長脫歐期限,實際上不過是爲了等後者投降,起碼保住了保守黨不分裂而已。而另一邊廂,在距離脫歐大限僅餘數天之際,聯合王國的舉棋不定,更似是給與了歐盟成員國們更多原因不延後脫歐的期限,任由英國無協議脫歐。歐盟並非有意刁難倫敦 —- 在脫歐談判過程中歐盟可以算是極為合作,在不損害盟友利益的原則下用盡辦法儘早讓英國脫歐 — 而是歐盟今個夏天有無法延誤的三件大事:歐洲議會選舉,歐盟執委會主席選舉,以及歐盟下一個七年預算案的討論;任何一樣在歐洲前途上都比英國脫歐更重要。西敏宮自説自話的方案投票,無法掩飾英國根本無無協議脫歐以及文翠珊方案以外的選項,這局脫歐“懦夫游戲”終於進入終曲。

在歐盟答應將脫歐期限延至六月三十日之後,英國脫歐終於進入最後也是最爲混亂的一里路 (圖片來源: Wikimedia Commons)

基本因素不變 難以達成共識

三月二十二日上一次允許延期,歐盟給予文翠珊的答復是必須在四月十二日前通過先前和歐盟簽訂的脫歐協議,從而獲得直至五月二十二日的期限脫歐。給予文翠珊更多時間唯一意義在於迫使工黨以及保守黨各自的鷹派態度軟化,通過文翠珊先前和歐盟簽訂,多添了一些有關於愛爾蘭擔保條款往後細節的”改良版“脫歐協議。但歐盟願意提供的讓步不外乎擔保條款上一些執行上雙邊協調機制細節,以及歐盟方面和倫敦政府討論自貿協議的“良好意願”,實質上,和目前已經相當寬厚的協議,所差無幾。根據協議,一旦英國和歐盟在脫歐協議内同意的期限,最多到2022年底前,都未有達成任何自由貿易協議的話,由於文翠珊政府要求北愛爾蘭和英格蘭本島不可存在邊界,又出於保護盟友愛爾蘭的利益,歐盟當時讓步,將會把整個英國,而非之前商定的僅北愛爾蘭,納入到歐盟的關稅聯盟内,保障雙方貨物上的無障礙流動直至另有協議處理邊界問題爲止。但是,於是就輪到保守黨硬脫歐派抗議,英國將就此被歐盟綁死,難以制定對外的貿易協議,而且也不符合他們不希望遵守任何歐盟法的原則。從”指示性投票“的十二個方案投票結果看來,英國國會在北愛爾蘭邊境情況延申出的關稅聯盟爭議,依然毫無共識。在第一輪的投票中,一半的方案均是圍繞著是否應該加入關稅聯盟與否的脫歐方案,第二輪下議院議長John Bercow從第一輪投票中挑選的四個方案,亦是如此。先別説在脫歐協議已經訂立,然後議會再就這些英國單方面的建議上投票是否一廂情願以及浪費時間的行爲,實際上這兩輪的投票不過是更加深了歐盟方面對於文翠珊政府能力的質疑,以及對於整個下議院膠著局勢的確定。從第一輪指示性投票中可見,無協議脫歐依然有一定數目(160票)的支持者,代表著保守黨(政府連北愛民主統一黨DUP總數不過322席)内的脫歐鷹派勢力依然頑固。簡單來説,由於脫歐協議並無任何根本上的改變,支持二次“確認性”公投的留歐派(71位工黨議員,蘇格蘭民族黨,自民黨,以及少量保守黨), 不支持二次公投,和保守黨一樣希望終止歐盟人員自由流動的工黨黨魁郝爾彬以及他的左翼崇拜者們,不接受文翠珊方案,又不介意無協議脫歐的硬脫歐派(以Jacob Rees-Mogg為首的保守黨員以及保守黨關鍵盟友北愛爾蘭民主統一黨DUP),還有堅持她帶來的現有協議即為唯一脫歐答案的軟脫歐派文翠珊政府等四個派別均衡互相牽制,無法達成共識的基調依然不變。唯一的變數,在於讓文翠珊和郝爾賓兩位“惺惺相識”的軟脫歐派達成協議,亦正是目前兩位領袖嘗試商討的。但是,由於文翠珊在脫歐實行之後辭職禪讓予鷹派和歐盟周旋,讓保守黨硬脫歐派把持政權的計劃,從來是鷹派唯一可行的奪權之路,文翠珊政府和工黨的商議一旦達成,讓反對黨得以收割脫歐政治光環,不但保守黨將面臨極大的分裂,下一次的大選,輿論主導權亦將毫無疑問落在“落實脫歐方向“的工黨一方。相對地,工黨内部的分歧亦越見明顯,雖然無保守黨的嚴重,但是已經先有一撥議員退黨組成新黨派獨立小組(Independent Group),如果郝爾賓連同他的支持者以及許多選區投了脫歐一票的工黨議員加入了政府陣營,亦定將分裂工黨。就此,雖然文翠珊+郝爾賓的大聯合共識方案有成事的可能,但是政治現實是兩黨的議員們都並一定願意接受兩敗俱傷的局面。最終,英國依然是在等待保守黨鷹派接納文翠珊方案,或者無協議脫歐之間徘徊—和去年末簽訂脫歐協議的時候一模一樣。

英國將會遵照歐盟法規籌備歐洲議會選舉,然而這樣有機會引發一連串的連鎖效應 (圖片來源: Wikimedia Commons)

無協議脫歐:歐盟的難處,從來未被撇除過的選項

無計可施的文翠珊於是再一次請求將脫歐期限由歐盟先前議定的四月十二日(如果脫歐協議通過則延長到五月)押後到六月三十日。但是其實上一次文翠珊已經要求過這個日子,不過被歐盟方面回絕而已。實際上,上一次對於文翠珊的延期要求,布魯塞爾“還價”至最多到五月二十二日最大的原因,正是因爲該日為判斷英國參與歐洲議會選舉與否的最後期限。根據歐盟法,如果英國到在二十三到二十六日的歐洲議會選舉期間依然是歐盟成員國的話,就必須要舉行選舉。目前在文翠珊向歐盟提交的正式請求信中已經表示,英國將會遵照歐盟法規籌備歐洲議會選舉,以最小化歐盟方面面對的麻煩。但是,參與選舉意味著不但即將離開聯盟的英國將非常尷尬地,參與推舉歐盟立法架構内最具主導權的機構歐洲執委會的主席過程,更有機會引發一連串的連鎖效應,影響到各成員國不止,亦會牽連至關重要的歐盟七年預算的決議。首先,由於英國脫歐,歐洲議會的議席已經經各國商定減少並且按撇除英國後歐盟的成員國人口比例重新分配,而有多達十四個包含法國,西班牙,意大利和荷蘭等歐盟核心成員國因而受惠而有多了議席。一旦英國參與選舉,就算是形式上舉行而不讓當選者參與議政,歐洲各國依然要先就更改過後的議席數舉行相應的選舉:比如說,西班牙改制後有59個議席,比之前多出五個議席,而英國參與選舉的話,雖然議會議席將回復原狀,但西班牙依然要選出59個歐洲議員以預備英國脫歐。更麻煩的是,一旦英國最終決定留歐的話,多出的五個議員又該如何處置? 這些從成員國來説頗爲”無妄之災“的程序問題,必定是考慮給予延期與否的各國領袖考量之一。而且,受里斯本條約所授權,自2014年起,歐洲議會選舉除了是爲了選出歐洲議員以外,亦是讓黨團推舉各自的候選人,並由最多席數的黨團獲得推舉歐洲執委會主席人選的資格。在今年歐洲主要黨團都大幅衰退,中小黨團包括馬克龍的共和前進黨崛起的情形下,歐盟各國,法國尤甚,並不一定歡迎更多變數。而歐盟法亦規定新的歐盟七年預算,在歐洲議會組成和執委會提出草案之後必須再由所有成員國一致同意先可以落實。歐盟方面顯然不可能繼續讓英國繼續參與這個過程,尤其是脫歐派大將Jacob Rees-Mogg已經揚言如果届時英國還在歐盟當中,英國必會大力阻擾歐盟議事進程之後。不允許英國舉行歐洲議會選舉而予以延期,則觸及一個 一個不顯著,但是卻極爲重要的原則性變數:歐盟作爲一個以國際法規為基礎的聯盟,給與英國特例不舉行選舉的話,歐洲議會選舉應有的合法性便有機會被質疑。在這一籃子因素下,不難理解爲何歐盟執委會主席容克已經强烈反對再次延期,而法國,西班牙以及比利時三國已經呼籲同濟不予倫敦政府更多時間去通過脫歐協議,任由英國無協議脫歐。由於延期需要全部成員國一致同意,雖然有媒體報告指出目前尚未有成員國願意”做醜人“將英國推下懸崖,但是歐盟的耐心明顯已經磨損殆盡。

 

或許無協議脫歐的懸崖能夠讓保守黨的鷹派低頭,或者他們真如知行合一,寧可英國以最壞的方式脫離歐盟也不願意放棄對於絕對經濟自由主義的犬儒— 但無論如何,下議院的亂局在脫歐之後定比今日更為混亂,只是,那將不會是歐盟的問題了。脫歐並非一場足球賽,將歐盟由盟友變爲強鄰,必定有其長遠的根本性的影響—但這似乎從來不被權鬥者放在眼裏。

 

(原文刊於明報,作者尹子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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