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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月刊特約】脫歐與否 英國人都無法擺脫混亂

這就是爲何就算再度公投,聯合王國脫歐與否,英國人都無辦法脫離混亂的主因—-或許這正是前首相卡梅倫最大的政治遺產:一個將政策過錯推諉予歐盟的英國政壇文化。

 

英國下議院的亂局,在兩次不信任動議另加一次歷史性的提案表決慘敗卻都無法將頑強的文翠珊政府扳倒後,短期内依然未看到終結的曙光— 但是離三月二十九日里斯本條約脫歐條款届滿的日子已經不遠,英國脫歐的進程,開始進入終局—然而,這卻遠遠不是英國政客將自己施政失當的過錯倭過於歐洲的終結。目前議會内的死結,在工黨不信任投票失敗,在野黨聯盟由於工黨的舉棋不定瓦解之後,有了一絲解決的曙光。再次死裏逃生的文翠珊政府在香港時間21號晚上將為議會提供一個本質上不可能和第一次慘敗時相差多少的方案,供全體在1月29日,即脫歐條約兩年期限届滿的剛好兩個月前投票。這一次的投票,關鍵在於保守黨内的硬脫歐派會否選擇暫時放下對於方案内愛爾蘭邊境擔保方案的執著,趁在野工黨深陷舉行二次公投與否的分裂時,暫時支持政府的方案,以防文翠珊政府提早舉行大選,甚至二次公投,讓脫歐過程有被逆轉的機會。文翠珊的方案,從短期來説是優厚的,而得益於歐盟亦無意强留英國,長遠亦已經是最接近英國硬脫歐派想象的藍圖。只不過,無論是這個方案,還是無協議脫歐,甚至是奇跡地公投決議留歐,可以想象的是,英國脫歐這頭本質是糅合選民對往日榮光不切實際的幻想以及政客對於極端經濟自由主義的怪物,已經占據英國政壇任何本應屬於真正思考英國政經體質缺陷的空間。脫歐的喧鬧,不過是英國人淹沒對於缺乏帝國沒落後對策自省的烟幕而已。

文翠珊的脫歐方案能同時滿足歐盟及硬脫歐派的需求 (圖片來源: Wikimedia Commons)

文翠珊的方案是唯一有價值的脫歐方案

文翠珊用了兩年時間從布魯塞爾贏得的方案,除了在緩衝期内可以稱的上軟脫歐之外,從長遠來説這是一個更接近保守黨硬脫歐派藍圖的計劃。細看這個協議,不難想象布魯塞爾有多希望和脫歐後的英國各走各路。根據協議,英國將會在2019年三月正式脫歐,進入直至2020年底的緩衝期。緩衝期間,英國將可以和第三方國家簽訂緩衝期後生效的自由貿易協議及其他國際條約,同時留在歐盟單一市場,即係包括關稅聯盟和歐盟社區法規框架之内,並且繳納已經承諾過的款項(約350-390億英鎊左右),比如歐盟公務員退休金,以及相應的歐盟預算等。英國國民在歐盟境内的公民權,以及歐洲公民在英的公民權,亦將會在緩衝期間維持不變。由此,歐盟和英國企業將有足夠時間調整供應鏈及保持現有市場流通,至於雙方國民的公民權亦獲得了相當的保障。但是,在英國和歐盟在脫歐協議内同意的期限,即最多到2022年底届滿之後,順英國脫歐派想要終止雙方人員自由流動及不再歐盟法規的意願,英國將非常乾脆地脫離歐盟的單一市場,無論是關稅聯盟還是歐洲經濟區。這個方向明顯更接近保守黨内硬脫歐派的要求。目前唯一的阻力,卻正正是硬脫歐派對於北愛爾蘭擔保條款覆蓋的抗議。最終導致保守黨政府雖然領導執政聯盟,手握議會大多數,文翠珊方案投票卻慘遭滑鐵盧的一點,正正在於無法平衡北愛爾蘭邊境問題以及硬脫歐派絕對經濟自由主義訴求之上。根據協議,如果在緩衝期後都未有達成任何協議的話,由於文翠珊政府要求北愛爾蘭和英格蘭本島不可存在邊界,出於保護盟友愛爾蘭的利益,歐盟會把整個英國,而非之前商定的僅北愛爾蘭,納入到歐盟的關稅聯盟内,保障雙方貨物上的無障礙流動直至另有協議處理邊界問題爲止。保守黨硬脫歐派於是抗議英國將就此被歐盟綁死,難以制定對外的貿易協議,而且也不符合他們不希望遵守歐盟法的原則。歐盟的讓步實際上極爲寬厚:對於布魯塞爾來説,如非因爲需要保障倫敦政府的穩定,大可以僅僅將北愛納入這個所謂的“Backstop”擔保協議中,而無需將整個英國納入。歐盟方面對都柏林政府以及英國,都已經盡了能力範圍以内的義務,也不難想象布魯塞爾對於延長脫歐期限的懷疑。文翠珊的方案,實際上是唯一一個歐盟方面可以接受,又可以滿足到懼外又期望“面向世界”的硬脫歐派想象的方案。

將政策過錯推諉予歐盟的英國政壇文化就是前首相卡梅倫最大的政治遺產 (圖片來源: Wikimedia Commons)

脫歐火棒:卡梅倫的最大政治遺產

造成目前下議院困局的核心矛盾,莫過於兩大黨派内部都希望借民間的反全球化情緒去獲益,但又同時拒絕面對脫歐過程需要面對的政治現實和後果。先談保守黨:脫歐的民間支持起源於英國對於零八年危機的反應,保守黨和自民黨政府當年的撙節政策所引致的貧富懸殊加劇,以及地區發展懸殊等的問題,滋潤了基層和非倫敦地區對於歐洲的敵視。根據聯合國特別調查員( UN Special Rapporteur)Philip Alston教授指出,超過一千四百萬人,即接近五分之一的英國人生活在貧困之中,原因是保守黨循撙節政策,減少開支為思路建立的“統一福利救濟金”改革(Universal Credit)缺乏彈性和效率,更爲加深了低收入人士的困境,而他們和加入他們的恐懼則滲透到任何感到生計受威脅的階層裏。此外,從上次公投的結果,不難看出所在地區有對於選民的傾向有極大影響。雖然整體上是由脫歐派僅以2%的差距勝出,但是脫歐派以主要地區計是以9-3勝出,以選區計是270-129,以主要城市計則是16-14:尤其從地區投票來看,脫歐派贏得的地區不但從2%到10%都有,而且僅僅是輸在倫敦,北愛爾蘭以及蘇格蘭三個地區而已。而這三個地區,恰恰是最能夠利用歐洲平臺或從補助(北愛爾蘭)或從貿易(倫敦,蘇格蘭)滋潤自己的地區。在前首相卡梅倫的公投賭博失敗之後,因撙節政策產生的盲目排外情緒就此被公投的民意所授權,及後又被保守黨内如Jacob Rees-Mogg之流,以民族主義作爲幌子,實質追求無了期去規管化的極端經濟自由主義者,將英國帶入脫歐的死胡同。同樣地,工黨目前的舉棋不定,亦是因爲工黨領導層的投機主義。黨魁郝爾彬和支持他的左派議員鍾情於舞弄屬於七十年代的社會主義幻想,認爲歐盟會阻撓一個(未來)工黨政府國有化國家水力,能源以及鐵路公司的想法,不是新聞;但更重要的是,他的支持者以及選區中同樣有大部分的老牌左派和受全球化影響的基層,而他們亦認爲他們人生的困境統統都是歐盟的錯。根據倫敦大學皇家霍洛威學院政治系教授Chris Hanretty指出,脫歐公投裏有六成的工黨選區選擇了脫歐,不難看出爲什麽工黨在71位議員聯署要求二次公投,以及自民黨宣佈在郝爾彬決定不左搖右擺前不再參與工黨的倒閣協議之後,郝爾彬依然期望渾水摸魚,繼續同時向硬脫歐派和留歐派之間以一個摸棱兩可的姿態期望反撙節,反保守黨的情緒可以爲他帶來首相寶座。脫歐本質上是一個將英國本土的問題怪罪到歐盟會籍上的運動,從根本上對於英國政壇重新思考内部政策是一個障礙而非幫助,不過是讓歐洲議題蓋過了改革的聲音而已。一日英國政壇不承認自己國家經濟結構存在根本性的缺陷並改革,歐洲議題在經過公投發酵後將成爲政客永遠的避難所。

 

這就是爲何就算再度公投,聯合王國脫歐與否,英國人都無辦法脫離混亂的主因—-或許這正是前首相卡梅倫最大的政治遺產:一個將政策過錯推諉予歐盟的英國政壇文化。

 

(原文刊於明報月刊,作者尹子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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