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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韓專欄】解讀朴槿惠的外交理念

朴槿惠,人民網資料圖片。

宿命論是今屆韓國總統大選中的關鍵詞,出身自前韓國軍人獨裁者朴正熙之女兒的朴槿惠,在剛剛過去的總統大選中獲得破革性的超過五成票數的支持,當選成為首位以女性身份、並兩度入住青瓦台的韓國國家元首。韓國社會在經歷五年保守派李明博的領導後,輿論一面倒對現任總統的強烈批評,一直對同屬保守派 (新世界黨) 的總統候選人朴槿惠的選情帶來隱憂。然而,或許是民主黨對手的文在寅競選策略失敗,抑或是國內一般民眾對朴正熙還留著一份複雜的懷念情感,朴槿惠成功首次協助保守派別建立十年任期的歷史任務,對不少國內政策也有一定的延續保證。

 

相對於國內政策,朴槿惠的外交理念有更宏觀的背後結構,當中包括她個人的歷史經歷與風格、大選前競選辦外交政策委員會的理念藍圖、當選後外交政策人事安排的傾向和當前的東亞區域因素,都是組合她新政府外交政策的力量來源。把以上各項變量一一拆解,便能更透徹地理解朴槿惠所高舉的外交政治邏輯。

 

個人經歷與外交思維

出生於1952年的朴槿惠,是前韓國軍人總統朴正熙的長女。自九歲起朴槿惠便與「青瓦台」結下不解之緣。那一年,他的父親朴正熙成功透過軍事政變,奪得國家元首一職的權力,並且搬入這個象徵韓國政治權力核心的圖騰。在她短短生活在青瓦台的十多年間,個人成長背景對朴槿惠的政治理念有啟蒙性的影響。

 

朴槿惠與父親朴正熙,光明網資料圖片。

首先,面對著父親朴正熙曾遭兩度被北韓特務暗殺的衝擊,影響了她衡量朝鮮對韓國國家安全的憂患意識。當1974年韓國光復紀念日上北韓特務文世光錯誤暗殺了她母親陸英修後,代母擔當「第一夫人」角色的朴槿惠,也從次事件後洛下與韓國政治的印。一方面是父親朴正熙在當其母陸英修中槍後的的冷靜反應 (當時樸正熙正在演講中,暗殺事件後他仍然堅持留在講臺上完成演講),孕育出她一種對危機爆發時處變不驚的政治素質;此外,朴正熙事後也刻意栽培她成為將來接繼他政治權位的唯一繼承人;同時,外出訪問的外交經驗對她的個人政治歷練也有深遠影響,更可以在外國政圈中建立一定輿論認識和形象。例如她曾出訪到美國的夏威夷,以一口流利的英語,在慶祝韓國僑民移居夏威夷的五十周年紀錄活動中進行演講,令不少西方政要對這位年輕獨裁者長女形象另眼相看。

 

七十年代曾短暫留學法國格勒諾布爾第二大學的朴槿惠,對西方社會文化有一定理解。雖然因母親遇剌後回國,但五年間的政治歷練驅使她以父親的政治形象自居。就在1979年當其父被中央情報部部長金載圭暗殺時,她當下反應「我們國家邊界安全嗎?」甚有她父親當年亡妻的堅強影子,也反映出她繼承了亡父對朝鮮威脅的潛意識。

 

朴正熙被行剌後,朴槿惠在青瓦台的歲月也暫告一段落。二十多年間,一直過著極低調生活的朴槿惠。在1998年韓國經歷亞洲金融風暴後選擇回到傳媒的鎂光燈下,走出來參與政治活動,加入保守派別的大國家黨,並成功當選為國會議員。就在她當議員的生涯中,她曾破天荒地出訪平壤並與金正日會面,也曾出訪美國作大學演講,堅持美韓聯盟對區域安全的重要性。這些經驗都使她在外交思維上,以較務實的作風維持對韓國最有利的區域定位,避免意識形態與其他不必要的紛爭。

 

信任政治與朝鮮政策

李明博與朴槿惠,光明網資料圖片。

見證著現任總統李明博在朝鮮半島問題上,五年間弄得焦頭爛額後,同屬執政「新世界黨」的朴槿惠早於2011年10月時,在國際關係雜誌《外交事務》 (Foreign Affairs) 已撰文講述其對北韓政策的思維,以 「新的韓國」 (A New Kind Of Korea) 為題,倡導在朝鮮半島推動「信任政治」(Trustpolitik)。

 

自從2010年朝鮮炸毀天安號和翌年炮轟延坪島後,南北韓之間的互信已經蕩然無存。然而,回顧過去五年李明博與朝鮮的一面倒對抗,朴槿惠卻認為單單依賴軍事震懾朝鮮絕不是解除雙方對立的最有效方法。因而她提出了「信任政治」(Trustpolitik) 這一概念,表示不會再走單純無條件向朝鮮提供援助的路的同時,也不會完全封鎖與朝鮮對話的機會。實質上,她希望朝鮮可以履行和信守與南韓和國際社會曾經簽訂的條約,建立基本的互信;其後南韓會按照各不同事件的特性向朝鮮提供合作或協助,但必須是互動性;當信任建立以後,南韓會擴大與朝鮮的全方位合作,甚至在首爾與平壤互建兩韓合作辦事處,推動非政治性的交流。另外,她亦援引了當年中美建交、以埃簽訂和約和歐盟建立的例子,證明與敵對國建立互信並不是虛無縹緲的空想概念。

 

今天朴槿惠所提倡的信任政治,背後理念跟李明博時代後期對朝鮮政局穩定評估是有明顯差異。當朝鮮前領導人金正日在2010年時被公開他的健康危機後,李明博政府頃刻的思維是,要好好準備朝鮮將臨崩潰的一天。正因如此他才會在2011年前後推出「統一稅」,並期望透過更進一步的經濟制裁趨快朝鮮倒臺的可能性。然而,李明博的錯誤期望也促使了朴槿惠重新評估朝鮮政權內部的穩定性,因而才會定出「信任政治」這一揉合了李明博與前總統盧武鉉朝鮮政策的混合體。

 

雖然在競選過程中曾表示願意與金正恩會面,也不設前提,然而朴槿惠卻在後來11月炮轟延坪島兩周年紀念日後,再重申新國家黨的既有立場,即把朝鮮道歉與將來改善兩韓關係兩者扣上關係。並且,她其後更回到強硬姿態,指若朝鮮向韓國主動作出軍事挑釁時,韓國不但要強化自我防衛能力,更要向朝鮮表達要為此行動付出沉重代價的訊號,亦即會加強美韓的軍事聯盟。就在競選到最後階段的時候,在朝鮮突然於12月12日進行衛星發射,朴槿惠也同樣以強硬口徑要求朝鮮放棄核武器,韓國才會向朝鮮釋出善意。種種外交舉動也標誌出朴槿惠的對朝政策,也依舊保留不少李明博的影子。

 

交接期政府的人事安排

2012年12月19日,在有超過百分之五十的國民支持下,朴槿惠成為首位以女性身份,並在韓國總統選舉歷史上創下首位獲得過半得票率的得勝者,再一次踏入青瓦台的大門。當選以後,外界一直對朴槿惠總統時代的外界轉向尤其關心,有的猜測朴槿惠會否與同樣剛在國內選舉中獲勝的日本新任首相安倍晉三建立更緊密的外交聯盟,以進一步鞏固美日韓三國合作的目標。另外,更有不少輿論指出朴槿惠當選以後會就外交方向進行定位重整,把昔日李明博的單面傾向美國的方針,轉為較成熟的平衡中、美、日、韓四國的實務外交。

在朴槿惠當選的第二日,她就先後接見了美國、中國、日本和俄羅斯駐韓國的大使,joinskorea資料圖片。

就在朴槿惠當選的第二日,她就先後接見了美國、中國、日本和俄羅斯駐韓國的大使,雖然在國內曾經引起部份國民爭議,表示一當選後便立刻向外國「謝票」有失韓國總統的獨立身份,但此舉無疑也是顯示了南韓要與周邊大國保持良好關係的姿態,也要標誌出她的外交理念與李明博大為不同。且外就近期中韓之間在朴槿惠當選後的緊密互動,包括中國先派出特使到訪朴槿惠候任政府辦公室進行會談,近日朴槿惠則派出特使團到中國,向總書記習近平轉交朴槿惠的親筆信,傳達朴槿惠對韓中關係發展的重視。這種在近年來鮮見的中韓頻繁外交互動,可見得出朴槿惠有意重新調節其在中美之間的定位,一方面維持與美國的全面同盟關係,但同時則會把與中國的關係定位為合作夥伴關係。

 

當然,就朴槿惠在預備籌組新內閣成員名單時,我們可以看到在外交部門當中不乏具份量和有深厚外交經驗的前官員和學者的名字。這樣的人事安排,無疑是對韓朝、中韓和美韓的外交關係平穩過帶來正面效果,能鞏固周邊國家對朴槿惠的外交策略的信任。就統一部而言,現時李明博政府總參謀長的任太熙是當下朴槿惠考慮的熱門人選之一。孰韓國政治中較溫和派的任太熙,曾經在2009年時於新加坡與朝鮮的統戰部部長舉行會面。此外,為著維持美韓聯盟合作,朴槿惠也在考慮任用曾是外交、安全和統一政策的高級總統秘書、並有三十多年外交經驗凡的尹炳錫,擔任外交與通商部、國家安全部或駐美大使,務求以經驗給予美韓關係更大的合作承諾。朴槿惠朝鮮問題顧問,現時韓國梨花女子大學朝鮮問題學者崔大石,也是新政府外交新班子的熱門人選之一。在對朝政策方面,兩位曾在競選期間擔當朴槿惠對朝政策顧問、在對朝政策上較強硬的學者,現時韓國防部智庫「韓國國防研究院」 (Korea Institute for Defense Analyses, KIDA)朝鮮專家白承周和統一研究院 (Korea Institute for National Reunification, KINU) 朝鮮問題研究委員全成勳,是朴槿惠當選後把對朝政策推向較強硬傾向的核心熱門人選。當然,作為平衡作用,在對朝策略視野較溫和的高麗大學朝鮮問題專家柳何烈和統一研究院朴永浩教授,也是有助朴槿惠建立平衡外交的合理人選之一。

 

另外,由於早前韓國國立外交院外交安全研究所發佈的《2013-2017中期國際局勢展望》報告顯示,預計今年2月上臺的朴槿惠政府將會面臨21世紀以來最惡劣的對外環境。有見及此,朴槿惠也兌現競選中的承諾,會重整政府架構以建立一個把外交、安全、統一政策聯合的指揮中心,達致鞏固國家安全的制度基礎。在青瓦台這個新建的國家安全室中,朴槿惠將仿傚前任總統盧武鉉時代,直接在總統秘書室下設立安全室,把重心從國家安全委員會事務處轉移到秘書室下的安全室,當發生外交或其他安全問題時,國家安全室將扮演聯合外交部、統一部、國家安全部等有關部門,立即聯合處理危機。這個外交機構權力重整,正正反映出朴槿惠將會提升總統直接處理和領導外交或安全問題時的能力,避免李明博時代的不同外交部門與統一部立場不統一,和協調混亂的情況再次出現。

 

當選後的外交發展趨勢

chinataiwan資料圖片。

固然每一次韓國大選後出現的政權x轉,對韓國的外交政策傾向也會帶來實質性的態度轉向,尤其是在進步派與保守派輪換上台的時代,進步派較親朝鮮輕美國的外交政策,會在政權改變至保守派時出現180度的改變,把與朝鮮的對話氣氛轉為對抗。然而,一些外交策略上的基本價值和核心信念,卻不會因政權更替而隨而之變。當下韓國的外交方針上,不論是保守或進步派上台,與中國緊密貿易的合作關係也不會貿然改變。就是在2011年起,中國成為韓國最大貿易伙伴國後,中韓的穩健外交格局是凌駕於青瓦台政黨政治的衝擊。同樣,有著多年要求聯合國安理會改革聲音的韓國政府立場,極力推動加入成為常任理事會的立場也不會因政權逆轉而改變。

 

然而,與個別周邊國家的關係,隨著李明博時代的終結後也有調節的空間。首先,與美國的關係上,隨著美國國務院縮減駐韓美軍軍費後,駐韓美軍在李明博時代已多番要求韓國軍隊加大費用負擔比例,雖然相信朴槿惠上任後的阻力也依然存在,但斷然也只會維持以百分之四十以下的負擔比例為妥協底線,不會在此問題上讓步。另外,奧巴馬第二任政府下的對北政策,在「克里 – 奧巴馬」的配搭下,或許會更改為以「對話」為主的朝鮮政策。因而如果美國與朝鮮進行直接對話,韓國可能會與克林頓政府時期一樣被排除在外,出現衝擊韓國的「通美封南」客觀效果。

 

2012年一場獨島風波把韓日關係釀成燙手山芋般熾熱,破壞首爾與東京政府關係至多年來的谷底。但隨著曾高調登上獨島的李明博落任後,同屬來自國內保守派別、當選成為新國家元首的朴槿惠與日本新任首相安倍晉三,理應有共同語言,有利於改善兩國關係。且外配合美國政府的「重返亞洲」政策,韓日關係將在美國的牽領下加強緊密合作的機會。可是,領土問題以及慰安婦問題纏結很深,要打開這一個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另外安倍提出要修改憲法,改自衛隊為 國防軍。這又勢必影響韓日的關係。韓國對於日本在軍事方面的任何變動都會很敏感,所以安倍提出建國防軍的想法,必然引起韓國的警戒,增加兩國關係的危風險。近日安倍更表示不會出席朴槿惠在首爾的就職外交典禮,已令韓國國內不少國民不滿與感到不被尊重。可見,韓日關係的改善,還是要看雙方民族主義情緒能否緩和。

 

無論如何,以李明博的外交失敗經驗作一大教訓,朴槿惠斷言不會再走昔日「一面倒親美」的外交思維,希望以較務實的理念,把外交策略定位在以維護韓國國家利益為先的現實考慮,放棄不必要對抗,也要小心翼翼地維持在中美合作之間。回顧過往五年的韓國外交歷史,不論在兩韓、中韓和韓日關係上,偶發性的外交危機都是左右區域性合作和朝鮮半島走向和平發展的應有軌跡上,出現大大小小的衝擊。未來的五年間,朴槿惠以較有豐富的外交經驗,將會發展出一套屬於她獨有的外交藍圖,但危機還會此起彼落出現的東北亞地緣局勢,仍屬對朴槿惠外交理念的一大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