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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日線特約】 吉爾吉斯總統精彩的「打貪行動」,會「順便」打擊到「一帶一路」嗎?

以吉爾吉斯現時的國情看來,繼續參與中國的「一帶一路」,除了是別無他法之外,更是帶動經濟發展的唯一可行選項。當然,上層精英亦有動機維持現狀,繼續從中輸送利益,分一杯羹,只是受益人由前朝黨羽遞嬗至新總統圈子而已。所以,回到最初問題:中國「一帶一路」倡議會不會在吉爾吉斯嚴重觸礁?除非該國爆發第三次革命吧。

 

中國「一帶一路」倡議看似充滿願景,實則對不少沿線國家產生了負面效果,對中亞尤甚:

 

今年 3 月,美國智庫全球發展中心(CGD)公布關於「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對中國之債務狀況,其中八國已因此而增加陷入「主權債務」之風險,吉爾吉斯和塔吉克均在名單上。

8 月,《日經新聞》報導,中國「一帶一路」的債務陷阱,已擴散到多個中亞國家,例如塔吉克為了向中國償還興建發電廠的 3 億美元債務,而把北部一座金礦的控制權拱手給中國。類似的消息,未來只會不絕於耳。身為高危國家的吉爾吉斯,未來亦有機會步上鄰國後塵。

 

自從去年年底上任的吉爾吉斯總統熱恩別科夫(Sooronbay Jeenbekov)矢志打擊貪污開始,相關行動便波及了中國在吉爾吉斯的項目,讓不少論者揣測,這位新總統的行徑,是為了擺脫中國的掣肘。

新官上任,令中國在當地的「一帶一路」部署產生變數,已非新聞,就如馬來西亞之馬哈蒂爾上台後,旋即決定取消東海岸鐵路及沙巴和馬六甲兩項天然氣管工程等中資項目。

 

然而,即使繼續接受中國「一帶一路」的「祝福」,將會使吉爾吉斯泥足深陷,照目前的狀況來看,中吉合作並無減退跡象。箇中原因,首先是由於熱恩別科夫的打貪行動,追根究柢其實並非故意針對中國,主要目的只為掃除國內政敵;另一方面,站在上層精英圈子的角度看,繼續與中國合作,亦是該國發展經濟的唯一可行選項。

 

兩朝總統的對決:阿坦巴耶夫 vs. 熱恩別科夫

 

去年 10 月大選時,熱恩別科夫得到同屬社會民主黨(SDPK)的前總統阿坦巴耶夫(Almazbek Atambayev)背書,擊敗了另一候選人兼反對黨共和黨(Respublika)主席巴巴諾夫(Omurbek Babanov)。這兩位同屬一黨的盟友,在政治上的鴻溝日益加深。

 

雖然阿坦巴耶夫於去年底卸任,惟政府內閣中依然有甚多與他過從甚密的前朝黨羽,他的影響力龐大,儼如太上皇。相對地,熱恩別科夫在上任之初勢力十分薄弱。但其後,熱恩別科夫默默耕耘,努力爭取黨友及反對黨的支持,意圖在阿坦巴耶夫的勢力手上,奪回主導權。

 

也因此,阿坦巴耶夫見熱恩別科夫有意脫離前朝勢力的羈絆,於是不時批評他的管治,以彰顯自己的權威。如在今年 3 月的 SDPK 黨大會中, 阿坦巴耶夫猛烈批評熱恩別科夫在今年 1 月發生的「首都發電廠事故」上處理不當。同時,阿坦巴耶夫亦被選為 SDPK 黨主席,同時表示會重返政壇,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除了阿坦巴耶夫本身充滿私心、抱緊權力不願淡出之外,這兩朝總統的明爭暗鬥,亦牽涉派系對立之因素。縱使兩朝總統同屬 SDPK,但在吉爾吉斯的政治傳統上,基層政治勢力分佈並非靠政黨區分,而是靠根深蒂固的地方派系(或部落):

阿坦巴耶夫出身於位於北方、首府為首都比斯凱克的楚河州;相反,熱恩別科夫出身於位於南方的奧什州。該國的南北對立鮮明,只是相隔一座天山山脈,南北在經濟、社會、文化上截然不同。所以,來自南北兩地的他們,自然因為地方派系對立,令彼此間互不信任。

 

打貪行動導火線:「發電廠事故」

 

盛載兩朝總統鬥爭的火藥桶,在熱恩別科夫上任不久後便爆發,而導火線就是今年 1 月的「發電廠事故」。在前段提過,除了阿坦巴耶夫藉此事乘機發難之外,熱恩別科夫亦不遑多讓,向前者來個回馬槍。

 

到底,這件事如何加劇兩朝總統之間的矛盾呢?而當中又如何牽涉中國在內呢?

 

2013 年,中國進出口銀行向吉爾吉斯貸款 3.86 億美元,債務年期至 2033 年,本金連息一共為 4.8 億美元,用作讓中國公司特變電工(TBEA)翻新比什凱克熱力發電廠。此決定在吉爾吉斯國內引起爭議,被批評是中國在貸款上的附帶條件,使特變電工在無競爭之下,成功投標該項目。

 

然而,在翻新工程竣工不到一年,於 2018 年 1 月該發電廠就發生故障,當局隨後展開調查。後來案情愈滾愈大,牽連甚廣。

 

最初調查只指控當時政府在招標過程中不透明,後擴展至當時與中國簽約的內容:例如該合約中指出吉爾吉斯的單位只屬私人方(Private Party),並非一個主權實體(Sovereign Entity),因此當出現法律爭議時,並不能透過外交途徑或國際仲裁的方式解決。另外,最近亦被揭發在合約內容上有一項堪稱「喪權辱國」的條件:就是若吉爾吉斯債務違約,中國政府將可控制吉爾吉斯廣泛的資產。

 

據 Eurasianet 報導,當時反對該項目的吉爾吉斯前議員 Omurbek Abdyrakhmanov 透露:「涉事吉爾吉斯官員,及負責管理發電廠的國企高層,曾被特變電工邀請到香港,受該公司的款待,住五星級酒店,接受厚禮等等」。經國會一輪調查後,發現這發電廠翻新項目當中有人中飽私囊,事件演變為典型的貪污醜聞。

 

這個醜聞令熱恩別科夫的打貪行動出師有名,藉此掃除前朝勢力,控制政府。今年 4 月 7 日,國家安全委員會(GKNB)時任主席阿卜杜拉(Abdil Segizbayev)及時任副主席 Bolot Suyumbayev 同時遭解僱。其後,在 4 月 18 日,國有電力公司 JSC 總經理 Salaydin Avazov 因牽涉「發電廠事故」被捕,被阿坦巴耶夫批評為「政治獵巫」。

更精彩的是,翌日 4 月 19 日,吉爾吉斯國會以 101 票贊成、5 票反對的表決結果,通過反對派對吉爾吉斯政府在 2017 年表現所提出的不信任動議,解散總理伊薩科夫(Sapar Isakov)政府,重新組閣。由此可見,熱恩別科夫無論在反對派,抑或在 SDPK 眼中,已樹立一定的管治權威,並得到支持;相反的,阿坦巴耶夫卻漸漸走向劣勢。

 

熱恩別科夫的打貪行動此起彼落。在 6 月,伊薩科夫、時任能源部長 Osmonbek Artykbaev 及另一名前總理 Jantoro Satybaldiev ,因涉及在發電廠項目中貪污被捕。迄今,已有不少阿坦巴耶夫的舊勢力因牽涉此貪污案而被根除,剛才提及過的失勢政要,都是他陣營的人。

前總統阿坦巴耶夫的勢力一直影響現任政府 (圖片來源: Wikimedia Commons)

熱恩別科夫的打貪行動,矛頭是否指向中國?

由「發電廠事故」衍生出來的事態發展,被解讀為兩朝總統之間的政治角力。另一方面,由於這項工程屬於中國在吉爾吉斯的項目,如今熱恩別科夫高調肅清當時牽涉此工程的前朝官員,無疑也殃及中國與吉爾吉斯的雙邊關係。

 

問題是,今次的打貪行動,矛盾亦指向中國嗎?

 

若以吉爾吉斯的內政脈絡來看,熱恩別科夫似乎意不在針對中國,而只是借打貪之名,剷除於前朝的殘餘勢力而已,只是有些牽涉中國的項目,都是前朝的遺產。

 

吉爾吉斯國內貪污猖厥,是普遍的結構問題。況且,發電廠貪污案只屬冰山一角,同類的中國「一帶一路」項目不只於此。例如,在 2016 年吉爾吉斯國會調查發現,在欠缺正常招標程序下,政府把 1 億美元的修建道路合約,給了一家沒有所需牌照的中國公司,此事件被懷疑有官員接受有關公司的賄賂,令時任總理薩里耶夫(Temir Sariyev)引咎辭職。

 

更重要的是,在吉爾吉斯,貪污指控一向都帶有政治目的,被視為打擊政敵的一種手段。熱恩別科夫只是承襲此做法而已。過去,多個重要官員也因沾上與貪污舞弊有關的罪名而遭革職,就連阿坦巴耶夫在上台後,也曾以相關罪名指控前總統巴基耶夫(Kurmanbek Bakiyev)時期的總理烏塞諾夫(Daniyar Usenov)。

 

由此可見,熱恩別科夫的打貪行動,未必是衝著中國而來。反而,已有跡象顯示,無論是情願或是不情願,熱恩別科夫都不可能會推倒與中國的關係:

 

6 月 4 日,亦即伊薩科夫正式被捕前夕,吉爾吉斯外交部長 Daniyar Sydykov 表示「發電廠事故」只是「吉爾吉斯的內部事務,並不涉及中吉關係」。

 

而在 6 月 6 日,在出席上合組織峰會前幾天,熱恩別科夫提早赴中國,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面,並簽署聲明,把中吉關係提升至「全面戰略合作夥伴」(Comprehensive Strategic Partnership),前者亦表示繼續支持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

 

根據以上事件的時間吻合性,熱恩別科夫在清除政敵之餘,亦給了中國定心丸。

 

 

受制於發展道路的吉爾吉斯

 

因此,熱恩別科夫的打貪行動,即使牽涉中國在內,其最終目的並非要推倒甚至終止與中國的合作。此前,筆者曾經撰文,細說中亞人民普遍出現「恐中症」的情緒,這是由於受歷史因素與經濟生活影響之故,特別是吉爾吉斯。所以,若站在民間角度看,人民可能會對中國在當地的作為感到不滿。然而,若站在國家上層精英或政策制定者的角度看,繼續與中國合作的確是較好的選項。

 

首先,由於吉爾吉斯欠缺資源,不像鄰國有豐富的天然資源(如哈薩克之石油、土庫曼之天然氣)來幫助發展經濟,也沒有強勁的工業支持,所以要依靠外部援助或吸引外來資金,刺激當地的經濟發展。

 

比如說,在今年 6 月,吉爾吉斯當局宣布重啟中亞中央天然氣管道 D 線吉爾吉斯段的工程,此管道不但由中國出資,而且能為當地創造就業機會,更在落成後,吉爾吉斯每年可獲 7,500 萬美元的天然氣過路費,收入算是可觀。

 

另外,中國提供貸款的條件,對吉爾吉斯這類「混合政體」(Hybrid regimes)來說,極具吸引力。美國國際關係學者 Stefan Halper 在其著作 The Beijing Consensus: Legitimizing Authoritarianism in Our Time 指出,中國向受貸款國家提供資金發展經濟時,除了不干預當地內政,更不會把經濟自由化改革作為貸款的附帶條件。

 

此做法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世界銀行(World Bank)等國際組織,要求國家在接受貸款的同時,亦要進行經濟自由化改革,有所不同。

 

當然,世界上並無免費午餐,在接受中國資金的背後,也有一些額外條件:例如斯里蘭卡無力向中國償還貸款,而致其漢班托塔港長租給中國 99 年等等,但是,對大部分均屬威權政體的受貸款國家來說,中國的貸款條件的確具有吸引力。

吉爾吉斯發展經濟的唯一可行選項依然是與中國合作 (圖片來源: Wikimedia Commons)

結語:熱恩別科夫繼續與中國共舞

 

總括而言,最近熱恩別科夫的一連串打貪事件,只是與阿坦巴耶夫之間的國內政治鬥爭,未必有意挑戰中國在該國的影響力。事實上,對任何一個威權國家來說,貪污舞弊的指控多數含有政治目的,被西方媒體評為「中亞唯一民主政體」的吉爾吉斯,也是如此。

 

以吉爾吉斯現時的國情看來,繼續參與中國的「一帶一路」,除了是別無他法之外,更是帶動經濟發展的唯一可行選項。當然,上層精英亦有動機維持現狀,繼續從中輸送利益,分一杯羹,只是受益人由前朝黨羽遞嬗至新總統圈子而已。

 

所以,回到最初問題:中國「一帶一路」倡議會不會在吉爾吉斯嚴重觸礁?除非該國爆發第三次革命吧。

 

(原文刊於換日線,作者孫超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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