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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日線特約】中亞資源爭奪戰:「烏茲別克鄧小平」,能否成為成功的改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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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資源如今更是中亞地區的核心問題:人口膨脹、全球暖化及水資源管理失調,令供應日趨緊張,繼而威脅國家安全──特別是在烏茲別克。

石油、天然氣等化石燃料,是所有國家不惜兵戎相見,也要奪取的珍貴資源。在國際政治中,其實水資源亦然。水除了是人的生命泉源,更是國家經濟的命脈。

水資源如今更是中亞地區的核心問題:人口膨脹、全球暖化及水資源管理失調,令供應日趨緊張,繼而威脅國家安全──特別是在烏茲別克。然而,自從 2016 年烏國總統米爾濟約耶夫(Shavkat Mirziyoyev)上場後,使纏繞烏國多年的水資源困局,漸現曙光。

 

烏茲別克總統米爾濟約耶夫(資料圖片:Wikipedia@Franjo Lozancic CC)

 

計劃經濟下的中亞:從「資源共享制度」說起

中亞的水資源問題根源,可追溯至蘇聯時代。在當時蘇聯的計劃經濟下,莫斯科會根據各國的比較優勢,從而分配所有加盟國的經濟活動及資源運用。因此,莫斯科就為中亞特別設計了一套「資源共享制度」。

從地圖觀中亞,塔吉克與吉爾吉斯皆為上游國家,控制著中亞五國的水資源,掌握了阿姆河(Amu Darya)與錫爾河(Syr Darya)近 85% 的水流量,而這兩條河為當地供應了 9 成的水資源,可見其重要性。相反地,土庫曼、哈薩克、烏茲別克等下游國家雖缺水資源,卻控制了中亞的石油及天然氣。

據前蘇聯的「資源共享制度」,下游國家與上游國家有著資源互補的機制:夏天時,上游國家會提供下游國家較多的水資源,作水利灌溉;反之冬天時,下游國家會向上游國家提供更多電力,作供暖之用。隨著鐵幕告終,曾經是衛星國的五個斯坦國搖身一變,成為主權國家,在計劃經濟下的「資源共享制度」,也隨之告一段落,天然資源從此成為了這幾個新生國家在外交上的博奕籌碼。

一向對鄰國強硬的烏國前總統卡里莫夫(Islam Karimov),除了與塔國因邊界劃分問題而交惡外,更為了獲厚利,在 2009 年貿然退出地區的中央電網,轉而把電力售予阿富汗。此舉令塔吉克在冬天面臨缺電的窘境,威脅該國經濟和民生。

為了確保能源安全,塔吉克有意重啟世上最高的羅貢壩(Rogun Dam)工程,以發展水力發電,冀足給自足,擺脫下游國家的枷鎖。可是,這工程遭卡里莫夫的口誅筆伐,因塔國用水力發電時,會因其季節的用電需求,而影響對下游的水資源供應,對本身依重農業經濟的烏茲別克尤其不利。為了報復,2012 年,烏國更停止向塔國出售天然氣。

兩國的外交關係頓時墮入「水資源安全 vs. 能源安全」的對立困局。雖然中亞國家嘗試在這零和遊戲中,透過國際合作,找尋新的平衡點,如在 1992 年《阿拉木圖協議》中,成立中亞國家間水資源協調委員會(ICWC),以圖恢復蘇聯時期的「定額交易資源」機制,但最後也無疾而終。

難怪在 2014 年國際危機組織的報告中,道出了「中亞的水資源問題,是由於蘇聯時期的『資源共享制度』崩盤而成的」。因與塔國交惡,這也令到烏國的水資源供應不穩,威脅國家安全。

水資源供應與需求:短缺的迷思?

除了受到塔國的威脅外,亦有其他因素危害著烏國的水資源安全。蘇聯解體後,中亞的人口大增,由 90 年代初的 5,000 萬人,增至 2017 年的 7,000 萬人,這使中亞對水資源的需求急升。再加上因全球暖化而致的冰川融化,加快了水資源耗盡。以吉爾吉斯為例,該國超過 85% 的水資源來自阿布拉莫夫(Abramov Glacier)及天山(Tien Shan Glaciers)等冰川,而專家估計源於這些冰川的水資源將於 2050 年左右耗盡。

其實,除了從供應層面分析之外,也可從需求層面去解釋烏國水資源短缺的迷思。

研究全球水資源治理的芬蘭阿爾托大學教授 Olli Varis,卻認為中亞的水資源供應並未跌穿警戒線,並從其需求面去分析中亞水資源的短缺問題。根據聯合國的標準,當人均每年獲取低於 1,700 立方米的水資源,才算是「適度短缺」(Moderate Shortage)。然而,根據 Olli Varis 的研究,阿姆河及錫爾河分別可為沿線中亞五國,每年提供每人約 2,087 及 1,744 立方米的水資源,這高於聯合國定下的標準。

理論上,中亞暫時並不算缺少水資源。除了有機會受上游國家影響,而致供應不穩外,那問題出在哪裡呢?

若觀看 2013 年世界銀行的數據,便發現中亞五國中有其中三國(包括烏國)無論在每 1 美元 GDP 用水量,或在人均用水量上,均位居世界首五名內,可見他們的用水量驚人。因此,在水資源需求上,現時烏國的確出現了以下兩大問題:

第一,重農經濟體系令烏國的用水量龐大。全球約有 70% 的水資源用於農業及水利灌溉,但在中亞卻平均有 90% 的水資源用於種植棉花及小麥,這高於世界標準。蘇聯在 1940 年代開始,在烏國集中發展棉花經濟,由於其亟需大量用引河水作水利灌溉,因而令流向鹹海的河水量逐漸減少,導致今日鹹海乾涸。

雖然烏國近年不斷減少種植棉花,更把棉花出口比例由獨立之初的 59.7%,下降至近年的 5.3%。然而,烏國的農業生產總值佔 GDP 比例(17.6%)仍遠高於世界平均比例(3.7%),加上近年烏國的棉花已經由出口轉向內需,作紡織工業的加工品並再出口。因此,農業及棉花經濟在烏國仍然有一定地位。

第二,烏國的水資源管理不善。在蘇聯時代,烏國所有的農業、水利、排水系統等等的基礎建設,由承建、管理、維修,皆由莫斯科一手包辦。但自從蘇聯解體後,這些基建卻因為欠缺財力而日舊失修,或是跟不上先進的技術而落後,使水資源運用效率欠佳。根據烏國水利專家 Arustan Zholdasov 的觀察,全國超過 50% 的水資源,在灌溉運輸過程中流失。這狀況大大影響了水資源運用的可持續性。所以,在僧多粥少的情況下,烏國在水資源上面對的壓力與日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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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聯在 1940 年代開始,在烏國集中發展棉花經濟,由於其亟需大量用引河水作水利灌溉,因而令流向鹹海的河水量逐漸減少,導致今日鹹海乾涸。(資料圖片:David [email protected] CC)

 

「睦鄰政策」:對鄰國友善的新任總統

事實上,烏國的水資源問題一向都是老生常談,在蘇聯解體後這十數載,學界一直也有討論,卻在現實解決問題上,毫無實質成果。可是,近年來這問題正依循著正軌發展,且有望打破以往膠著、無力改變的困局。

自從 2016 年卡里莫夫逝世、現任總統米爾濟約耶夫上台後,便一改前朝對區內鄰國的敵視態度,轉而採取「睦鄰政策」,不計前嫌,主動與周邊的中亞斯坦國破冰,與宿敵塔國也不例外。

去年 2 月,烏國與塔國自獨立而來,首次重啟來往兩國首都的直航航班;兩國更積極聯合成立跨政府委員會,重啟邊境劃界的談判;而去年 11 月,兩國更達成初步協議,烏國重新對塔國出口天然氣;最近,烏國總理阿里波夫(Abdulla Aripov)到訪塔國,成功爭取了互免簽證 30 天的入境待遇。

更有傳聞指出,米爾濟約耶夫將於今年春天將到訪塔國。若成事的話,這是自他 2016 年上台以來,首次到塔國進行官訪,亦是最後一個官訪的中亞斯坦國家。

最重要的是,自這位友善的新任烏國總統上台後,塔國便旋即重啟羅貢壩的工程,但米爾濟約耶夫卻不如前朝般大力反對之,反而是對此保持沉默態度。兩國突然改善關係的跡象,令不少觀察者都憧憬兩國在資源合作上有所進展,打破過往僵局。

「烏茲別克鄧小平」?──米爾濟約耶夫的改革開放

除了烏國的外交政策轉變外,在經濟上亦開始出現一番新景象,打破過往卡里莫夫對經濟改革開放的保守態度。

米爾濟約耶夫上台後力主改革,上年公怖了《2017 至 2021 年烏茲別克五大優先發展方向行動戰略》的改革綱領,其中在農業方面,提出改善水利灌溉設施,引進更節省水資源的農業技術,以減少農業過度用水的問題;而在社會方面,提出在農村建造新水管、排水系統等等的基建,及引進新技術,以收節約運用水資源之效。

過往卡里莫夫時代,烏國政府在水資源浪費及管理不善的問題上,一直採取鴕鳥政策。到了米爾濟約耶夫年代,開始正視水資源問題,更有經濟觀察家將他與鄧小平時代的改革開放比較,可見其空前的突破。但是,現在這經濟改革只是剛起步階段,能否透過此有效地改善水資源管理,至今還未有足夠的時間證明。

中國能否為中亞水資源困局「注入活水」?

關於水資源管理改革的問題,更是要思考如何引進外資及新技術。就此,不少論者都曾思考中國自 2013 年推出的「一帶一路」計劃,能夠在資源管理上扮演怎樣的角色。

對中國的利益而言,若中亞的水資源困局致該區政局不穩,除了不利中國在沿線的投資項目外,故於大量維吾爾人居於中亞,亦會助長東突厥斯坦獨立運動的勢力。因此,中國需要協助解決中亞水資源問題,以守住中亞這個「新疆的後花園」。

自米爾濟約耶夫上台後,外國對烏國投資的確有重大增長,其來源國主要是韓國和中國。在去年 5 月舉行的「一帶一路高峰論壇」期間,中國與烏國簽署了 115 項、總值 230 億美元的協議。這是去年兩國之間最大宗的投資合作協議,涉及農業及水利的合作。

但是,至今有關細節卻不得而知。中國在烏國的投資項目,實質上有否進行改善該地水資源管理的農業技術、基建及節省水資源的灌溉設施,目前還未有詳細的資料。中國「一帶一路」計劃對烏國的水資源管理有何成效,仍有待觀察。

經商環境排名大躍進,未來值得期待

水資源問題一直是烏國的隱憂,可惜在卡里莫夫治下,並無改善跡象。但踏入米爾濟約耶夫的時代,一切仿如萬象更新。烏國開始嘗試透過外交、經濟等手段,著手處理水資源問題。

烏國在世界銀行經商環境的排名,由 2017 年的第 87 名,大躍進至今年的第 74 名,反映了國際社會對烏國的未來發展,抱持信心。為舒緩水資源緊張,烏國的經濟開放能否引進外資及相關技術?能否改革重農的經濟結構?或能否與塔吉克重建雙贏的資源合作?縱使只是剛起步,立竿還未見影,但一切事情都依循著正軌發展中,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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