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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報特約】美國黑人音樂的百年控訴

流行音樂史,就如其他範疇的歷史,都戴着千絲萬縷的關係和軌跡。音樂類型之間的關係和其歷史含蘊實在罄竹難書。流行音樂的角色在於同時反映並加深對現況的認知,從而推動實際的改變。近年突出的例子有Childish Gambino 的This is America (2018)。但改變始終始於人,並非一首歌。

 

美國黑人男子佛洛伊德被白人警員跪頸制服致死一事持續在全球發酵,由起初時針對警暴的示威,演變至現時各種反種族主義及反殖民歷史的騷亂。雖然佛氏已在身前家鄉休斯敦安葬,這場Black Lives Matter (BLM)運動仍只見序幕,傳媒亦繼續對事件及佛氏作舖天蓋地的報道。其中,音樂雜誌NME發現佛氏原來少時是位freestyler(即興饒舌歌手),在休斯敦南部少有名氣。他的音樂被形容為能夠為帶當地社區帶出正能量(positive-vibe)。這令人不禁聯想到美國黑人長年以音樂作媒介反映生活所逼的能力和習慣。

 

「黑人音樂」當然只是一個片面的歸類。它包括了如藍調(Blues)、爵士樂(Jazz)、雷鬼(Reggae)、嘻哈(Hip-hop)等由黑人始創的音樂類別。就如文學和繪畫創作,音樂人以歌曲及歌詞作媒介,勾畫並記錄社會現況,同時促使社會認識和反思。黑人在美國社會的切身感受,無論是貧富懸殊、警權和施法不公、以至更純粹的膚色歧視,都可見於近百年的流行音樂中。百年的黑人歷史,其實可以以流行音樂史作參透。

音樂人以歌曲及歌詞作媒介記錄社會現況及切身感受,從而促進社會認識和反思 (圖片來源: Wikimedia Commons)

藍調為後廢奴時期的冤屈

以全國性廢除奴隸作結的美國內戰早已在1865年劃上句號。廢奴後的黑人在情智上和經濟上都多了一種作為自由人的個人意志。那些曾經在南部農場當農奴的黑人現都需要以自由身份求職。但由於學識所限,而且歧視並未消除,他們通常都只能回到之前侍奉的農場,或做鐵道工人等高危低收入工作。作為勞動階層,他們都希望可以以努力換取上流機會,可惜同時亦意識到根深柢固的種族分野、歧視、甚至憎恨,尤其在南部州份。勞工和社會政策都向白人地主資本家傾斜。他們彷彿無論如何都不能擺脫被種族分隔和壓逼的宿命。

 

由於歧視和財政種種原因,黑人都只能到由黑人經營,專為黑人服務的娛樂場Juke Joints作消遣。這些Juke Joints有駐場樂手以歐洲古典音樂的樂器,如鋼琴、弦樂提琴等伴奏,並以非洲傳統音樂的對唱(call-and-response)形式道出作為黑人的辛酸。這音樂類型後稱藍調,「藍」以形容著音樂所帶出的憂鬱與悲涼感受。藍調的歌詞總都是有種直接,甚至露骨的控訴。如Billie Holiday的Strange Fruit(1939)中,「Southern trees bear strange fruit/Blood on the leaves and blood at the root/Black bodies swinging in the southern breeze/Strange fruit hanging from the poplar trees所寫的正是黑人在南部廢奴後仍被殘害的畫面。其後的藍調傳奇樂手如Muddy Waters、BB King等,無一不以歌曲作黑人生活的寫照,並對着那種廢奴百年後仍未見改善的社會及制度性壓逼細訴唏噓和憤怒。

雖然以全國性廢除奴隸作結的美國內戰早已在1865年劃上句號,但廢奴後的黑人因學識所限只能從事高危低收入工作 (圖片來源: Wikimedia Commons)

嘻哈即「黑色生活圈」

歷史推展至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正值美國戰後復興和黑人平權運動最高鋒。大量非白人小數族裔從國內各州以及世界各地移居到紐約等大城市追尋「美國夢」。紐約州各市形成了一個以三份二人口為黑人的「黑帶」(Black Belt),其中以布朗克斯區(Bronx)最為窮困。當時南布朗克斯區以幾個大型公營房屋項目(Projects),像香港的公共屋村,安置主要為黑人的低下階層。漸漸這些項目變成了暴力罪案和毒品橫行的三不管地帶。白人警察不理會黑人青年之間的幫派仇殺,加速了罪惡的惡性循環。其後到七十八十年代的社會政策令環境雪上加霜。市區重建促使的收購計劃反而導致區內人交不起租無家可歸。物業擁有人索性把區內物業放火燒掉賺取保險費。市內一片頹垣敗瓦。

 

而嘻哈文化正是在此交織着窮苦、種族隔離、毒品、幫派、得一日過一日心態的南布朗克斯區發展起來。年青人以音樂、舞蹈和塗鴉過着糜爛人生,同時以饒舌形式記錄生活。主要題材都離不開幫派、警權、毒品、派對、和更重要的現實不公義。如Grandmaster Flash and the Furious Five 的 The Message (1983),一開首就以「It’s like a jungle sometimes/It makes me wonder how I keep from goin’ under」道出布朗克斯的悲慘生活。這種具社會意識的饒舌樂一直被Public Enemy、Nas、Kendrick Lamar等「現代嘻哈詩人」承襲至今。嘻哈文化在演變成全球文化時亦不忘原本精神,繼續對著社會結構性歧視作出控訴。

 

流行音樂史,就如其他範疇的歷史,都戴着千絲萬縷的關係和軌跡。音樂類型之間的關係和其歷史含蘊實在罄竹難書。流行音樂的角色在於同時反映並加深對現況的認知,從而推動實際的改變。近年突出的例子有Childish Gambino 的This is America (2018)。但改變始終始於人,並非一首歌。想起Public Enemy的Timebomb(1987)中的一句「Panther power, you can feel it in my arm/Lookout y’all cause I’m a timebomb」,這枚包藏著黑人數百年積怨的計時炸彈似乎只是遲了爆發。而BLM運動能否真正促使美國以致全球社會進行結構性而有效的改革,還是拭目以待吧。

 

(原文刊於信報,作者張德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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